第四十章:无面之舞
“真的。”
我捧着青石板,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粉红色的怨气团微微后退,那张腐烂的美人脸悬浮在气团中央,黑洞般的眼眶“望”着石板上的刻画。
窑洞里的香料粉末渐渐沉降,甜腻的腥香淡去许多。砖壁上那些扭动的春宫幻影也模糊、消散,只剩斑驳的涂画痕迹。
“你画得很好。”我轻声说,指尖抚过石板上流畅的线条,“这衣裙,这水袖,这姿态……没有几十年的功底,画不出来。”
怨气团颤抖着。
那个微弱的少女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迟疑和一丝……渴望:
“你……觉得……美?”
“美。”我说,“不是皮相的美,是神韵的美。你在画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
过了很久,声音才幽幽传来:
“想……我也能这样……自由地跳一次舞……不用怕别人看我的脸……不用躲躲藏藏……”
“我娘说……我小时候爱跳舞……后来长了胎记……就不敢了……”
“窑主说……我丑……只配画那些脏东西……”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
我走到离怨气团只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绣娘,”我说,“你的手很美。你能画出这么美的画,你的手,比任何一张脸都值得骄傲。”
怨气团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张腐烂的美人脸开始崩解,一块块破碎、剥落,露出下面更本质的东西——不是恐怖的怪物,而是一团朦胧的、少女形状的粉红色光晕。
光晕中,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大片暗影(胎记),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这才是沈绣娘魂魄真正的模样。
不是那张拼凑的“美人皮”,而是那个自卑、痛苦、却依然在心里藏着一点艺术火花的少女。
“我……我想要一张好看的脸……”光晕里的少女嗫嚅着,“只要一张脸……他们就不会骂我丑了……就会愿意看我的画了……”
“他们不看你的画,不是因为你丑。”我说,“是因为他们瞎。”
少女身影猛地抬头。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的画,比那些春宫图珍贵一万倍。”我举起青石板,“这张画,是你留给这世上唯一干净的东西。那些骂你的人,那些强迫你的人,他们早就烂成了土,没人记得。但这块石板,四十年了,还在这里。它记得你。”
光晕颤抖得更厉害了。
粉红色的怨气开始从边缘消散,像阳光下的晨雾。
“我……我害了那些猫狗……”少女声音充满愧疚,“我……我只是想练习……我想拼一张最好的脸……”
“它们已经死了。”我说,“但你可以不再害人。你的画在这里,你的手在这里,你不需要别人的脸。”
光晕缓缓降落,贴近青石板。
一双半透明、纤细的手,从光晕中伸出,轻轻抚摸石板上的刻痕。
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我……我真的画得好吗?”
“好。”我肯定地说,“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画师都好。”
光晕里传出低低的、释然的哭泣声。
粉红色的怨气加速消散,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模糊,但已经能看出她原本的轮廓:瘦小,微微佝偻,但抚摸石板的手指,格外修长灵动。
“谢谢……”她说。
然后,光晕开始向内收缩。
粉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淡,逐渐化作纯净的、月白色的微光。少女的身影在光中逐渐挺直,脸上的暗影(胎记)渐渐淡化,消失。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起舞的起势。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
但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在空旷的舞台上,水袖飞扬,旋转,跳跃——脸上带着自信而温暖的笑容。
那是她一生未能实现的梦。
在魂飞魄散前最后一刻,在自己的执念核心中,跳了出来。
月白色的光,彻底消散。
窑洞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手电筒的光,还照着我手中的青石板。
石板上的刻画,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没有脸的女子,永远定格在起舞的瞬间。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胸口发闷,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沈绣娘不是恶鬼。她只是一个被命运踩进泥里的可怜人,那点对“美”的卑微渴望,在极端痛苦中长成了扭曲的毒花。但毒花的根,依然是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本真。
我弯腰,拾起地上那几根锈蚀的铁笔,又看了看沈绣娘的骸骨。
该让她入土为安了。
但在挪动骸骨时,我发现砖台底下有个缝隙,里面塞着个油布包。
取出,打开。
是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写着“民国十年至十二年 三号窑收支”。
翻到中间某一页,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纸条。
纸条是印刷体的收据格式,抬头是:
“幽冥货栈 专用凭据”
下面手写着:
“今收到 青石镇三号窑主 沈德贵 货款大洋二十圆整,购得‘魅颜香粉’三斤、‘画魂彩料’一套。货到付清,凭据为证。”
落款是“经手人 癸”,盖了个模糊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虽然小且印泥晕开,但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周围有九个小点。
九窍覆目。
幽泉宗。
我的手猛地收紧。
沈绣娘的悲剧,不仅仅是窑主的个人暴行。
那些让她“提神”的香粉,那些她被迫使用的颜料……很可能来自幽泉宗。他们通过“幽冥货栈”这种隐蔽渠道,向窑主这样的人提供特殊物资,间接催化或扭曲了沈绣娘的怨气,使其成为“画皮魅”这种特殊的怨灵。
而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收集“对美的极端扭曲渴望”这种情绪?
还是试验怨气的不同成形方式?
我将收据小心收起,和之前的染血布条、黑石眼睛放在一起。
碎片又多了一片。
走出窑洞时,天已蒙蒙亮。
老柴在窑口急得团团转,见我出来,长舒一口气:“吴师傅!您可出来了!刚才里面又是光又是叫的,我想泼黑狗血,又怕坏了您的事……”
“解决了。”我把青石板递给他,“找地方,把沈绣娘的遗骨和这块石板一起埋了。选个向阳的坡,立个简单的碑。”
老柴接过石板,看了眼上面的画,愣了愣:“这姑娘……画得真好。”
“嗯。”
我们回到镇上,马会计听说事情解决,千恩万谢,付了剩下的酬劳。我们没提幽泉宗的事,只说是积年怨灵,已超度。
两天后,在镇外一处开满野菊花的向阳坡上,我们埋了沈绣娘的骸骨,将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没写名字,只刻了两个字:
“画魂”。
下葬时,起了阵微风,吹得野菊花轻轻摇摆,像在起舞。
老柴点了三炷香,嘀咕道:“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想画啥画啥。”
我没说话,看着那块青石板。
阳光下,石板上的刻画微微反光,那个没有脸的女子,似乎真的在风中舞动起来。
或许,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用脸。
只需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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