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货栈凭据
离开青石镇时,已是深秋。
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完,只剩一片片枯黄的茬子。天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老柴推着车,车把上挂着新添的棉袄和干粮。他嘴里呵出白气,絮絮叨叨算着这趟的收支,末了叹了口气:“吴师傅,咱这趟……没挣多少。埋人立碑还倒贴了点。”
“该花的。”我说。
老柴顿了顿,声音压低:“那个‘幽冥货栈’的收据……您怎么看?”
我没立即回答。
幽冥货栈。
这个名字,细想之下,透着股邪气。
“幽冥”二字,在玄门中通常指代阴间、鬼界。货栈,则是经营货物仓储、中转的地方。合在一起——一个在阴间或与阴间有关的货物中转站?
但收据是开给活人窑主的,用的是大洋,货物是香粉和颜料。这说明,“幽冥货栈”在阳世有接口,至少,它能和像沈德贵这样的普通人做生意。
它所售卖的“魅颜香粉”“画魂彩料”,显然不是寻常之物。沈绣娘长年使用这些材料,怨气与之混合,才催化出了“画皮魅”这种特殊怨灵。
这是有意的?还是无心插柳?
如果是无意,那幽泉宗只是在贩卖一些“特别”的商品,碰巧被用在了沈绣娘身上。
但如果是有意……
那意味着,幽泉宗通过“幽冥货栈”这个渠道,在向各地有潜在“怨气制造条件”的地方,提供特殊物资,催化或引导怨灵的形成。
然后,他们再通过“九窍覆目”符号标记这些事件,进行“收集”。
收集怨气?收集极端情绪?还是收集……怨灵本身?
我想起王茂才笔记本页脚的符号,想起回音壁布条上的血迹涂鸦。
他们像是在做记录,做标本。
“吴师傅?”老柴见我不语,又问了一声。
“回冀南。”我说,“找柳三娘。”
“找她?”老柴一愣,“咱不是刚分开没多久吗?”
“她走南闯北,见识广,或许听说过‘幽冥货栈’。”我说,“而且,她中的情蛊,与幽泉宗的‘情欲收集’邪术同源。她可能知道更多内情。”
老柴点点头,不再多问。
我们日夜兼程,七天后回到冀南。柳三娘不在常驻的县城,老柴打听了一圈,才得知她半月前去了南边的“白河镇”,说是那边出了桩怪事,请她去瞧瞧。
又折向南。
白河镇临着白河,是个水陆码头,比一般镇子繁华些。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码头上还停着几条货船,工人在卸货,喧闹声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按着线索,我们在镇西头一处临河的小院找到了柳三娘。
院子很僻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里种着几畦草药,晾着些颜色古怪的布料。正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女子的剪影,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柳姑娘。”我在门外喊了一声。
剪影一顿,随即门开了。
柳三娘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靛蓝苗衣,银饰在昏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脸上带着倦色,但看见我们,挑了挑眉:“哟,吴道长,老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又是活儿不干净,想让我擦屁股?”
“有事请教。”我直接道。
柳三娘侧身让开:“进来说。”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个凳子。桌上摊着些草药、瓷瓶,还有几个草编的小笼子,里面窸窣作响,不知养着什么蛊虫。
老柴识趣地留在院里。我进屋坐下,柳三娘给我倒了碗水,自己倚在桌边,抱着胳膊:“说吧,什么事儿值当你大老远跑来找我?”
我从褡裢底层取出那张“幽冥货栈”的收据,推到她面前。
柳三娘拿起,就着灯光细看。
只看了一眼,她脸色就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声音压低,带着罕见的凝重。
“晋中青石镇,一个老砖窑里。”我把沈绣娘的事简单说了。
柳三娘听完,沉默良久。
她走到窗边,推开条缝,看了看外面,又关上,转身时眼里多了几分厉色:“吴清明,你惹上大麻烦了。”
“怎么说?”
“幽冥货栈……”柳三娘深吸一口气,“它不是个地方。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组织,或者说,一个网络。”柳三娘坐回我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听说过几次。它没有固定店面,但只要你需要‘特别’的东西——比如能招鬼的香、能养蛊的奇虫、能改风水的邪器,甚至……能让人产生特定情绪的药材——你就能通过特定渠道,联系上他们。他们会派人送货,收钱,不留痕迹。”
“就像沈德贵买香粉和颜料?”
“对。”柳三娘点头,“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幽冥货栈卖的东西,常常会‘催化’出一些事情。比如,你买的香粉,可能让一个怨灵的怨气变质;你买的蛊虫,可能让中蛊的人产生某种极端情绪……然后,这些事情,会被标记。”
她指了指收据上的九窍覆目印章。
“标记之后呢?”我问。
“收集。”柳三娘吐出两个字,“幽泉宗在收集‘素材’。怨灵是素材,极端情绪是素材,甚至因为这些东西而死的人……也是素材。他们在做一个巨大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工程’。”
“七煞魂樽?”我想起之前柳三娘提过的词。
“那是其中之一。”柳三娘说,“但可能不止。我中的情蛊……来源很可能也和他们有关。当年给我下蛊的那人,就曾经提到过‘货栈’。”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不安的鬼魅。
“你有什么打算?”柳三娘问。
“继续查。”我说,“沈绣娘的事让我明白,幽泉宗的触角,比我想象的更深、更隐蔽。他们在利用人性的弱点、时代的悲剧,制造怨气,收集素材。我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
柳三娘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和无奈:“吴清明,你真是个傻子。这世上的脏事儿多了去了,你管得过来吗?”
“管一点,是一点。”
柳三娘摇摇头,没再劝。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我:“这里面是‘醒神丹’,能抵御大部分迷香幻毒。你老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用得着。”
我接过:“多谢。”
“别谢太早。”柳三娘说,“我帮你,是因为我也想知道,幽泉宗到底想干什么。我身上的情蛊,也许有朝一日,还得从他们那儿找解法。”
“你接下来去哪?”
“湘西。”柳三娘说,“老家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呢?”
“还没定。”我说,“等老柴接到新委托。”
柳三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来之前,镇上出了件怪事,说不定是你们的活儿。”
“什么怪事?”
“镇东头李寡妇家,她儿子前些天从河里捞上来一面铜镜,古里古怪的。自打那以后,她儿子就魔怔了,整天对着镜子说话,说镜子里有个人,要带他走。”柳三娘说,“我本来想去看,但老家催得急。你们要有兴趣,可以去瞧瞧——报酬应该不错。”
铜镜。
镜中有人。
我心中微动。
“李寡妇家在哪?”
“镇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的那家。”柳三娘站起身,“我得收拾东西了,明儿一早的船。”
我和老柴告辞离开。
走在回旅社的路上,老柴问:“吴师傅,接吗?”
“接。”我说。
铜镜……镜中影……
我想起细纲里提到过的“摄魂镜”。
或许,又是一片拼图。
夜色渐深,白河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河面上,飘着几点渔火,明灭不定,像徘徊不去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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