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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阎王帖


大年初二,崇仁坊。

年节的喜庆还未散去,郭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没有人注意到,对面的屋顶上,伏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眨动的频率都低得惊人。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块瓦片,像这屋顶本来就有的什么物件。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他的目光跟着晃了一瞬,随即又回到那扇朱漆大门上。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三长两短——那是狻猊阁的暗号。

他没有回头。

“判官,”来人趴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如何?还要再看几日?”

过了好一会儿,判官才开口:“无常到了吗?”

“到了。在城隍庙等着。这小子就是个钱串子,上百万贯的买卖,死了亲娘也不耽误他来。”

“走吧。今夜不动手。”判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郭钊在府中设宴,请的是神策军几个旧部,席面摆在后院暖阁,护卫比平时多三成。府内地形我们虽已摸清,但暖阁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桥可通,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

“那走吧!老子信你!”那人一丝都不犹豫地起身,“老子叫他三更死没人敢留他到五更。这天下有什么人是咱们三个联手都杀不了的?”

“嗯。”判官终于动了,他缓缓收回撑在瓦片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他不可能永远躲在府里。”

“明日还来么?”

“杀人,从来不是动手那件事最要紧。”判官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不理解,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在杀手榜上为什么会排在自己前面。

难道就因为这厮更疯?

他顿了顿,“要紧的,是动手之前的事。”

大年初五,曲江池畔。

代国公府曲江别院的书房里,郭钊与户部郎中韦处厚对弈。

“郭兄这一步走得妙啊。”韦处厚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眉头微皱。

郭钊笑了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不过是仗着德载谦让罢了。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可从未赢过你。”

韦处厚出身关中士族京兆韦氏逍遥公房,比郭钊小一岁。自从圣人立了太子,这位昔日的好友就越发跋扈起来,令他十分不喜。

所以,尽管郭钊对他多番拉拢,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以他对郭钊的了解,太子重病一定是郭钊的手笔。

他一介小小户部郎中,是拿郭家人没办法,可他好歹能阴阳怪气啊。

以此表达拒绝之意,他觉得挺好。

“不是谦让,是真的下不过。”韦处厚叹了口气,将白子放回棋盒,“郭兄这棋风,越来越凌厉了。”

真是冥顽不灵,太子都没几天活头了,这厮还是不肯投效。

郭钊攥了攥拳头,正要说话,书房的门忽然被叩响。

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推门而入,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郭钊身侧,俯身耳语了几句。

郭钊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韦处厚几乎没有捕捉到。

“德载,”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府中有急事,今日这棋,怕是要改日再续了。”

韦处厚如释重负,也站起来,拱了拱手:“郭兄请便。”

郭钊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亲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管家跟在他身侧,声音也压得极低:“回将军,是夫人那边传的消息。大公子今日出城狩猎,在城东二十里的树林里遇袭。”

郭钊的脚步猛地一顿。

“人怎么样?”

“大公子受了些惊吓,没有大碍。但随行的八个护卫,死了四个。”

郭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长子郭仲文,今年十六岁,平日里最喜欢骑马射箭,每年正月初五都要约上一帮世家子弟出城狩猎。这个习惯,满长安都知道。

“是谁干的?”

“还在查。现场留下的痕迹很乱,像是劫匪,又像是——”

“像是什么?”

管家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刺客。”

郭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挑衅了的狠厉。

“刘绰今日在何处?”他转过身,看着书房的方向,“送他回府,我出城看看。”

“今日倒是出府了,在映月琉璃坊设坛迎财神呢。”管家愣了一下:“将军,此事蹊跷,怕是有人设伏——”

“区区几个刺客,难道本将军还怕了他不成?仲文被刺,郭家若是做了缩头乌龟,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郭钊没有再说话,大步往前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别院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判官在树上看着郭钊的马车驶出别院。

他没有动。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树上滑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走到路边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买了两张饼,不紧不慢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追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判官。”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经过,声音极轻地飘过来。

是了,这厮不止疯,一手易容术也是神出鬼没。

判官没有抬头,咬着饼含糊道:“说。”

“郭钊没上当。直接回府了,你输了。”

“他会出城的。”判官咽下嘴里的饼,“只是要先回家看看儿子。”

卖炭的老汉没有停,推着车继续往前走,声音被车轮的吱呀声盖住了大半:“那你还在这吃饼?”

判官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急什么?不是还有无常在么?”

“你就这么笃定他看完了儿子还会出城?”

“你马上要做太子的舅舅了,狂不狂?”判官反问。

阎王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我可睡不着了,做梦都能笑醒。”

“说说你的发现?”判官掏出另一张饼吃了起来。

“随行亲卫三十二人,暗哨八人。”阎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份账册,“按他的喜好,一会儿应该走春明门大街出城。要不你再来碗羊汤?”

郭家庄园在城南三十里外的少陵原上,占地百余亩,背靠终南山,面朝渭水,是郭家在长安城外最大的一处产业。

无常靠在郭仲文被伏击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指间翻转,寒光闪闪。

判官从怀里掏出两张胡饼递给他,“来之前刚买的,热乎着呢。一会儿可是力气活。”

无常正吃着饼呢,扮成了郭府侍卫统领郭猛的阎王从大树后走出来,就连声音都换了,他将左手腕举到另两人面前提醒道:“记住了啊,老子闺女刚给系上的祈福绳,可别伤了自己人。”

无常对着他竖了竖大拇指,“老子别的不服,就服你这易容术。你这样子,怕是郭猛老娘来了也看不出分别吧?快,一会儿给老子也好好扮上,说不得真能活捉此獠。”

判官提醒道:“不可掉以轻心,一会儿怕是要来上百人!”

“百人又怎样?”无常的声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又不是没杀过。一会儿,判官你也得扮上。我瞧郭家侍卫也就那样。”

刚才假意刺杀郭仲文给了他极大的自信。以他们三人的轻身功夫,即便失手,也能逃得干干净净。

阎王看了他一眼:“百人确实不算什么。但这百人不是普通护卫,是郭家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个个上过战场、杀过人。而且,郭钊必定已经开始怀疑有人要对他动手了。”

无常翻转短刀的手停了一下。“哪就这么麻烦?你的意思是,这阎王帖不接了?大不了不活捉,直接把人杀了便是!”

判官声音闷闷的:“我也觉得不可贪心。直接杀了最好。”

无常也不遗憾,兴奋道:“虽然阁主说了,他一文都不要。可咱们既然跟着阁主做事,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不是?就给他留一万贯,剩下的三人平分,一人三十三万贯,这单买卖做完就能隐退了。”

“嗯。见机行事吧,”阎王想了想,用自己的声音道,“这一段路,途经三处密林、两座石桥、一处隘口。若是机关全被触动,配合得当,咱们以逸待劳,活捉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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