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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丝路的尽头


黄昏落在尼日尔河入海口,却不带“季节更替”的意味。这里只有水位的涨落、风向的转折,以及光线被湿热空气一点点吞没。太阳贴近海平线,颜色迟缓而浑厚,像久经把玩的赤铜,在雾气与水汽中失去锋芒。河面宽阔而松弛,主流与支汊相互牵扯,水势不急,却仍执拗地向海而去。潮水回涨,海的气息逆流潜入,把咸味铺进淡水。红树林浸在半明半暗的水里,根须时隐时现,纠结成不透光的阴影;漂木与枯叶被卡在其间,轻触低响。偶有鱼跃,水花一闪即逝。

空气厚重,贴在皮肤上。湿土、腐叶与远处炊烟的气味缓慢而固执地混合。蚊群聚拢,白鹭立在浅滩边缘,倒影被水面拉碎。西天云层被余晖点燃,暗红与紫褐层叠如未冷的灰烬;东方河道先一步沉入夜色,水天界线消失,潮声接管了空间。这里没有春去秋来,只有水在涨落,风在转向,光在退场。尼日尔河安静地敞开自己,把一天送入海中,也把夜晚迎进内陆。

暮色彻底沉下时,海龟一号的人登岸,踏入这个尚未被命名的市镇。没有城门,也无规划,房屋沿河口与滩地零散铺开,像被潮水推上岸的临时栖身之所,却已隐约具备集镇的轮廓。

塔胡瓦行动得最为利落。她早已完全适应了旧世界的规则,拿着钱币,在并不宽敞的街巷间来回走了一趟,很快就找到了镇上唯一的旅馆。简单交涉后,她几乎包下了所有能用的房间——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夜色渐深,塔胡瓦依旧站在旅馆门前,像往常一样履行着总管的职责:分派房间、清点人数、确认守夜顺序。大多数人顺从地进了屋,但也并非人人都愿意睡在四壁之中。有人更信任自己的帐篷和火堆,比如维雅哈——他选了一处稍高的空地,把营具铺开,仿佛只有在露天之下,夜晚才算真正属于自己。

这一夜,李漓归属于波蒂拉。两人并肩走进分配好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潮声与人影。所幸的是,苏伊卡如今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团队的节奏。她有了基本的安全感,也学会把夜晚交还给自己,不再像最初那样,每到天黑便执意守在李漓的门外。市镇在黑暗中慢慢安静下来。河口的风吹过低矮的屋檐,灯火一盏盏熄灭。这里还没有名字,却已经学会了如何收留一群过客。

就在这份逐渐沉淀下来的静谧之中,旅馆那条狭长而逼仄的走廊,忽然被一阵刻意压低、却终究难以完全掩饰的嘈杂打破了。那并非争吵,更像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发现击中的骚动——细碎而接连的惊叹声,急促却克制的低语,还有指尖在织物表面来回摩挲时发出的轻微窸窣。这些声响在昏黄的油灯下层层叠加,仿佛静水被悄然点破,涟漪一圈圈扩散,却久久不肯平息。

李漓与波蒂拉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推门而出。

阿涅塞正站在走廊尽头,怀里紧紧抱着一叠纸。她一看到李漓,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语气里压不住兴奋:“那边——有个女商人,她居然有纸!是有点贵,可是在这么偏远的地方,这已经算奇迹了。”她说话时几乎停不下来,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生怕那叠纸会忽然消失,“从现在起,我终于又能画画了。”话音未落,阿涅塞已经抱着纸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轻快,像是把整条昏暗的走廊,都一并点亮了。

李漓和波蒂拉沿着走廊向尽头走去,放眼望去,女眷们已围成了一个不大的半圆。她们彼此靠得很近,却又刻意在中央留出了一点空隙,仿佛那里是一块不宜被轻易踏入的领域。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一名外来的女商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怀中那块被小心展开的布料上。灯火映在织物表面,光泽柔和而克制,却足以牢牢攫住视线。显然,女眷们这一路学来的阿拉伯语终于派上了用场,她们正低声而专注地与那名女商人交谈,语调生疏却认真,像是在小心触碰一件并不属于此地的珍贵之物。

就在这时,托戈拉也从走廊另一侧的房门里走了出来。她只扫了一眼那边的情形,便已心中有数,随即压低声音,对李漓说道:“那是个迪乌拉商人。”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在这片地方,守约、会算账、认得路的,就算是商人。欧洲有的东西,他们手里,偶尔也会有。”说完这句话,托戈拉没有再多看那块丝绸一眼,仿佛那只是商路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幕。托戈拉随即转身,回到自己休息的房间,脚步干脆利落,把走廊里的骚动重新留给了灯影、布料,以及低声起伏的人群。

那是一位迪乌拉女商人,却又明显带着富拉尼人的血统。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形修长而挺拔,肩背笔直,像是从小就习惯长途行走与负重。皮肤呈现出被阳光反复抚触后的深褐色,却并不粗糙,反而带着一种被油脂与风沙共同打磨过的光泽。她的面容线条柔和而克制,高颧骨、窄鼻梁,眼睛修长而明亮,黑白分明,像是始终在计算距离与价格。她的头发被细致地编成数股贴头的小辫,用一圈靛蓝与赭红交错的布带束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枚小巧的铜环,走动时几乎不发声。身上的长袍是典型的商旅式样,颜色低调,却在袖口和领缘绣着简洁而古老的几何纹样,显然出自擅长远行的族群之手。而她怀中的那块布,却与这一切形成了近乎不讲道理的对比。

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不耀眼,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亮度。颜色并不浓烈,而是一种介于乳白与浅金之间的淡色,像被河水反复漂洗过的月光。它垂落在商人臂弯里,几乎没有褶皱,顺滑得不像织物,更像是凝固的水。

“这东西……真的太漂亮了。”尼乌斯塔忍不住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措的惊讶。

楚巴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又立刻收回,仿佛怕唐突了什么:“手感真好……像是活的。”

“我真不敢相信,”特约娜谢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敬畏,“这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的布料。”

萨西尔没有去碰,只是盯着那块布看了许久,才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迪乌拉女商人显然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久经交易场面的从容与笃定。“也不是很贵。”她用流利而柔和的阿拉伯语说道,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盐和谷物,“这一块,只换十个金币。”她抬了抬臂弯里的布料,像是在提醒众人时间有限,“女士们,就剩这么一块了。其他的,早就被附近部落的几位酋长的爱妃们买走了。”

“可这东西……穿着根本不保暖吧。”乌卢卢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

“衣服可不只是用来保暖的。”尼乌斯塔立刻反驳,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得意,“这一点,我一踏进旧世界,就明白了。”

“旧世界?”女商人略微挑眉,看向她们,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难道还有新世界?”

“有啊。”楚巴埃接口道,“我们就是从海那一边来的。”

“海的对面……还有一个世界?”女商人的好奇并不掩饰,却也保持着分寸。

马鲁阿卡轻轻打断了这份追问。她用指腹捻了捻布料的边缘,低声问道:“这布,是用什么做的?”

“虫子嘴里吐的丝。”女商人答得极自然,仿佛这是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蜘蛛?”比达班下意识接了一句。

“不是。”迪乌拉女商人摇了摇头,神情坦然,“听说是一种白色的软虫。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她耸了耸肩,“我们只管它吐出来的东西。”

这时,走廊另一侧的几扇房门已经关上。蓓赫纳兹、赫利、阿涅塞显然对一块丝绸并无太大兴趣,早早回房休息,把热闹留给了别人。

李漓走近了些,目光在那块丝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笑容:“一块丝绸而已,这么贵?”

那名迪乌拉女商人抬头看向他,眼神立刻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丝不容轻慢的庄重。

“尊贵的先生,”她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布。”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反复传递、却从未真正被看清的旅程:“它从极东之地开始,穿过无数城池与山口——在震旦被织成布,由驼队带到中亚,再进入波斯的市集,随后流入阿拉伯世界的商道,越过北非的城邦,横穿撒哈拉的沙海,抵达乔利巴河流域,最后,才来到这里——这片河口。”她轻轻抚平布料的边缘,语气平静,却字字分量十足:“先生,您买到的不是一块布。您买的是它能活着走完这条路的可能性。”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灯火摇曳,那块丝绸静静垂落,像一段被折叠起来的世界。

李漓这才真正意识到——这里,才是这个时代丝路意义上的尽头。并不是因为前方再也没有道路,而是因为价值已经走不动了。再往前,丝绸不再被理解为可以流通的商品,而只剩下几种更原始、也更沉重的含义——奇物、传说,以及身份本身。

“被你这么一说,”李漓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把自己重新放回时代坐标中的释然,“这东西走到这里,确实该这么贵了。”

萨西尔却没有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才话语中的一个词,目光在李漓脸上停住,像是抓住了一根细小却关键的线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是哪里?”

“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李漓回答得很简单,“这里是西端,那里是东端。”

“那震旦再往东呢?”萨西尔追问。

“那就是大海。”李漓说道。

“再往东呢?”楚巴埃顺势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海里有几个岛,”李漓想了想,语气随意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岛上住着一群跟猴子差不多高的人,拿着刀爱砍人,可凶了!”

这句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原本在走廊里凝结着的那点郑重与距离感,像是被人用指节轻轻敲碎了一角,细小的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动下来,重新落回到人声与灯影之间。

“那再往呢?”这一次开口的,却是那位迪乌拉女商人。她原本只是安静地旁听,神情克制而职业,此刻却难得露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那双细长而明亮的眼睛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李漓身上,像是在追问一个不该被轻易带过的边界。

李漓刚要开口。隔着海,就又是新世界——这个念头才刚在脑中成形,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声音瞬间断在胸腔深处。他眉头一紧,呼吸微微一滞,连一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那种熟悉而冰冷的压迫感短暂却明确,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把话硬生生掐断在未出口之前。就在这一瞬间,尼乌斯塔忽然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般地插入了这段危险的空白。

“老公,这块布料,我好喜欢!”她抱紧了那块丝绸,声音明亮得过分,像是刻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眼前,“你能不能给我点钱?我想要它。”

李漓一怔,随即失笑。那股紧绷感随着她的声音迅速退去,像潮水退回原本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尼乌斯塔的神情,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吧。”

李漓没有再犹豫,从钱袋里取出金币,连数都没数,直接递向那名迪乌拉商人。十枚金币落入对方掌中,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名商人的神情明显一松,几乎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她小心地把丝绸重新折好,动作娴熟而克制,像是在对待一件陪伴自己走过漫长旅途的旧物。最后,她双手捧起那块布,郑重地递到了尼乌斯塔手中,仿佛将一段被折叠起来的远方,正式交付出去。

“果然,”塔胡瓦站在一旁,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女人就要说得出口。早知道,我就先开口了。”

“就是!”楚巴埃笑着附和,眼神在李漓和尼乌斯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难怪阿涅塞常说——女人越作,老公越爱。”

“哎,行了行了。”李漓被她们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脸上却也忍不住带了点笑意,“等回了黎凡特,给你们每人一块。这东西在那边,就便宜多了。”

这话刚一出口,那名迪乌拉女商人明显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讶,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尊贵的先生……”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您要去黎凡特?”

“是啊。”李漓点头,回答得干脆。

“那里的丝绸……”她微微压低声音,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认真起来,“很多吗?”

“多。”李漓坦然承认,没有刻意修饰,“但真正从震旦一路过来的,却几乎没有。”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块刚被收起的丝绸上轻轻扫过,又补了一句,“而且说实话,这一块,也不是震旦来的。河西走廊被西夏割据着,震旦的东西,出不来。”

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或许足以让商人脸色一变。可出乎意料的是,迪乌拉女商人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快,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深的兴趣,追问得更紧了些:“那它是哪里来的?”

“印度。”李漓说道,语气笃定,“你看这上面的织锦图案,根本不是震旦的风格。”

“你怎么知道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速比先前快了一些。

李漓笑了笑,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却像是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一圈不易平息的涟漪:“因为——我就是震旦人。”

“啊?!”这一次,惊讶毫无保留地写在了她的脸上,连一贯的从容与算计都来不及掩饰。

就在这时,旅店老板娘从楼梯口走了上来。她手叉着腰,脚步不紧不慢,却自带一种“该收场了”的气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后,最终落在那名女商人身上。

“迪亚洛娅,”旅店老板娘扬起下巴说道,语气里带着熟络的直白,“你的生意也算做成了。那块在你手里滞留了快一年的布,总算卖出去了。行了,你也该出去了——我的客人们要休息了,我也要打烊了。”

这个叫迪亚洛娅的迪乌拉女商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毫不勉强的笑容,点头应道,语气轻快而满足:“我这就走。”

旅店老板娘这才转过身来,双手依旧叉在腰间,把视线投向围在走廊里的女眷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不太听话却并不讨厌的孩子:“好了,美女们,该睡觉了!睡好了,才能保持漂亮的脸蛋——像我这样!”她说着,还特意指了指自己那张黝黑而圆润的大饼脸,语气里满是自得其乐的幽默。随后又补了一句,语调立刻变得务实起来:“尽管,你们今晚已经包了我大半个旅馆了,可这里住的依然不只有你们。别吵着别人,赶紧都回房睡觉去吧!”

随着旅店老板娘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的灯火被一盏盏压低,亮度迅速退去。笑声、低语和脚步声逐渐散开,像被夜色一一收拢。旅馆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远处河口传来的风声。尼乌斯塔抱着那块丝绸,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间。那块布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段刚刚到手、尚未被时间驯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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