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传说开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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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蚊子成群结队,嗡鸣声贴着耳廓盘旋不去,时远时近,像一层始终散不开的薄雾。它们并不急着叮咬,反倒像是在耐心消磨人的意志,一次次逼近,又在耳畔骤然抬高声调。睡眠被切得支离破碎,刚合上眼,意识还未来得及沉下去,嗡声便重新漫上来。几次翻身之后,李漓索性睁眼躺着,望着天花板在黑暗中逐渐显出轮廓,等着夜色自行退去。
天色尚未真正亮透,河口的湿雾却已经开始翻动。那是一种带着水腥与植物腐殖味的气息,顺着窗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李漓起身时,身体并不算疲惫,只是眼眶发涩,像被细沙反复揉过,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清醒得甚至有些冷。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昨夜的倦意压进呼吸里,推门而出。
旅店外的街道还未苏醒。泥地尚湿,脚印凌乱却新鲜,显然有人在黎明前就已经进出过。不远处的河面被雾气抹平,只剩下一线模糊的光影,偶尔有水鸟掠过,振翅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脆。旅馆门口斜对面,一棵枝叶稀疏却顽强的老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粗糙,颜色发灰,像是经历过太多季节的水涨水落。它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在晨光尚弱的时候,反倒成了最清晰的存在。树荫下坐着两名女人。她们并未刻意躲藏,只是自然占据了那片阴凉,一边挥手驱赶蚊虫,一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却不紧张,像是早已习惯在清晨这段半醒半睡的时辰交换消息。
其中一人正是昨夜那位迪乌拉女商人迪亚洛娅。她仍穿着那身便于行走的长袍,布料因晨雾而微微沉坠,衣角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与雾气打湿,贴在颈侧。眼下浮着淡淡青影,却不显疲惫,反倒让她显出一种清醒而务实的气质,仿佛已与这片土地的节奏对齐。另一名女人显然是本地人。年纪相仿,肤色更深,肩背宽阔,身形结实,肌肉线条紧致而均匀,带着长期行走与劳作的痕迹。她披着一件磨旧却细心修补过的短斗篷,腰间皮带上留着悬挂短刀与弓弦的痕迹——虽未佩武,却足以表明她并非市集里的普通妇人。她坐得笔直,抬手驱蚊的动作也干脆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克制而警觉的气息。
交谈间,两人不时停下,目光同时掠向街道与河口,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晨光渐高,雾气被撕开缝隙,老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当李漓推门而出时,她们几乎同时察觉。谈话戛然而止,两人起身,动作自然却迅速。迪亚洛娅露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那名本地女人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李漓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敛。
“尊敬的先生,早安。”迪亚洛娅的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一枚被水洗过的铜铃。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经无数次交易与寒暄打磨出的笑容——不谄媚,也不疏离,恰到好处的真诚与可靠。
“你好,迪乌拉商人女士。”李漓也笑了笑,昨夜被蚊虫搅出的烦躁已被清晨的空气冲淡。他语气随意而轻松,带着点自嘲的幽默:“先说好,别找我推销。我可不是冤大头,昨晚买你那块丝绸,只是为了哄老婆开心。”
“先生放心。”迪亚洛娅笑意不减,顺势接过话头,眼角微弯,显得愈发亲近,“要是每卖一块布都靠这个,我早被同行赶出商路了。还有,我叫迪亚洛娅。”她轻轻摆手,将玩笑推回去,随即微微侧身,让出半步空间,显出一种谈正事前才有的克制与礼貌,“我在这里等您,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哦?”李漓挑了挑眉,双手随意地交叉在胸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去黎凡特。”迪亚洛娅开口时语气平静,“我想搭您的船。”她话音刚落,便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闪,显然早已预料到对方可能生出的疑虑,随即补充道,“路上我自备干粮,也愿意干活——不白坐船的。呵呵。”
这回轮到李漓露出意外的神情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背流畅而紧实的线条、指节上因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以及那双明显走过长路、踩过热土与湿泥的脚上停留了片刻。那不是市集里装出来的辛苦,而是真正被路途磨出来的痕迹。
“你去黎凡特做什么?”李漓终于问道,语气不急,却明显多了一分认真。
“看看外面的世界。”迪亚洛娅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也想弄清楚这些商品在那边真正的价格。”她伸出手,用两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我还想看看,黎凡特有什么东西,值得带回这里出售。”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反而更坚定,“当然,也想了解这一路沿途各地的商业情况。哪些地方守信用,哪些地方喜欢杀价,哪些地方用钱,哪些地方只认货。”
李漓听着,没有打断。晨风自河口吹来,裹着湿润的水汽与新翻的泥土气息,拂过街道边的树叶,沙沙作响。他的目光在迪亚洛娅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而不是被字面上的漂亮说辞牵着走。
“你为什么对这些这么感兴趣?”李漓终于开口,语气不带锋芒,却明显是在衡量她的底子与野心。
迪亚洛娅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起,那种商人惯有的圆滑与机变暂时退到一旁,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骄傲。“我出自迪乌拉商人世家。”她说得不快,却字字清楚,“从记事起,长辈就教我认路、算账、看人心。”她顿了顿,轻轻吸了一口气,“可我不想只守着一条老路,等着别人把货送到我面前。我想把生意做得更大,走得更远。”她说完,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漓,像是把决定权完整地交了出去。
李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胆子不小,”李漓说道,“居然敢找陌生人搭船。”
“比起走陆路穿过撒哈拉,”迪亚洛娅耸了耸肩,语气反倒轻松,“上您的船更安全。我听说黎凡特已经被十字军占了,如今北非各个天方教诸国,对异教徒都格外警惕——哪怕是我这种,既不是天方教徒,也不是十字教徒的人。”她摊了摊手,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无奈,“换句话说,走陆路,我甚至连北非都进不去。”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李漓身上,判断直白而不避让:“而您,有那么多妻子,她们却并不怕您。这至少说明,她们不是被权势逼着留下的。”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口的话,“所以我想,您大概不是个坏人。”
“什么歪理邪说。”李漓失笑,语气轻快,却并不轻佻,“不过——”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拍板定案,“我很欣赏你。好吧,我同意你上船。”
话音落下,迪亚洛娅眼中那点始终克制的光终于松动了一瞬。那不是骤然爆开的喜悦,而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终于被认可后的轻微颤动。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武士装束的本地女人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我也要去。”她抬起下巴,自报姓名,声音清亮而直接,“我叫昆巴,是迪亚洛娅的朋友。我自带干粮,也愿意干活。”那声音在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不远处几个早起的行人侧目。昆巴却毫不在意,只是站得笔直,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像是已经把自己放进了一支正在行进中的队伍。
“你也是迪乌拉商人?”李漓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点不自觉的兴趣。
“不是。”昆巴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一丝要往这个身份上靠的意思,“我出自曼丁卡人的猎人世家。”
“猎人?”李漓笑了笑,“猎人不是应该留在森林里打猎吗?跑这么远,去做什么?”
昆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略微收紧了下颌,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她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自豪:“我们这里的猎人,不是您说的那种猎人。在曼丁卡人的传统里,猎人不仅是捕猎者,也是守护者、引路人,是在不同地域之间行走、记住道路与故事的人。没有猎人记得这些,部族就走不远。”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迎向李漓,眼神清澈而坚硬:“我想外出磨炼意志,也想看看更远的地方。看看河流和森林之外的世界,看看那些只存在于传闻里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
晨风吹过,树叶轻轻摩擦,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迪亚洛娅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昆巴,眼神里带着一种既熟悉又郑重的默许,仿佛她早就知道,对方一定会迈出这一步。
李漓沉默了一瞬。那并不是犹豫不决的迟疑,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权衡——两个人,多两份劳力,也多两份不确定;一名商人,一名猎人,组合并不坏,但路途漫长,船上从来不缺消耗。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停在昆巴那双稳稳站定的脚上。随后,李漓点了点头。
“好吧。”李漓说得不重,却干脆利落,他看着两人,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不再带笑,“上了船,就要好好干活。船上的规矩不复杂,但犯了事,我不会留情。”李漓略一停顿,又补上一句,语调平实却不容误解:“不过先说清楚——我可没工钱给你们。”
迪亚洛娅听到这话,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点。昆巴则只是点头应下,神情没有丝毫动摇。对她们而言,这趟旅程本就不是为了几枚钱币,而是为了走出去——去把脚下的土地,变成真正走过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街角飞奔而来,脚步轻快,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晨尘。他显然一路跑得很急,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看见昆巴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刻停下脚步,用曼德语言急促而亲昵地和昆巴说了几句,语速快得像一串连珠。
昆巴低头听着,神情柔和了许多,不时点头回应。那是她在面对同伴或家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下来。说完后,小男孩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略显拘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偷偷抬眼打量着李漓,又很快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昆巴转过身来,替他开口,语气依旧礼貌而克制,却多了一点带着亲情的温度:“先生,您和您的船员们,真的是从海的对面来的吗?”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难道,海的对面,就是迪亚洛娅常说的那个地方——震旦?昨晚,迪亚洛娅在我家说起这件事,我们全家都不敢相信。”她轻轻笑了笑,“不过我那年幼的弟弟却听得很认真。他一直惦记着,想知道关于海的对岸的那些事。”
李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叫兰萨纳的小男孩。孩子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像一面尚未被尘世磨花的水面,正小心翼翼地承接着陌生而辽阔的可能。
“我确实去过那里,”李漓缓缓说道,语气平稳,“但是那里不是震旦。”
兰萨纳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出声打断。
“海的对面,”李漓继续说着,目光并未落在某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像在回望一段很远的记忆,“是另外一个世界。和这里一样,有山,有河,有树,有草,也有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的人,同样会生老病死,也会做梦,也会害怕,也会希望明天能过得更好。”
小男孩听得异常认真,几乎屏住了呼吸,仿佛只要一眨眼,那些画面就会从眼前溜走。
李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界限:“不过,现在,还不是过去的时候。”
“兰萨纳,我没骗你们吧!”迪亚洛娅趁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像是在为自己昨夜的讲述终于得到印证而松了口气。
“可是,我还想知道更多……”兰萨纳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不甘心与期待。
这一次,李漓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把话题克制地收住。那些关于更远世界的细节,被他牢牢压回心底——他太清楚那条无形的界线,也不愿再去触碰那种仿佛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
“兰萨纳,你赶紧回去吧。”昆巴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却仍旧温柔,“你回去告诉大家,姐姐要跟这位先生去外面闯荡、历练了。”
“姐姐……”兰萨纳抬起头,眼中明显多了一层水光,声音软了下来,“你早点回来。”
昆巴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急,”李漓看着这一幕,笑着插了一句,语气轻松而宽和,“今天我们又不走。依我说,你们还能回去准备准备。”他抬眼看向河口的方向,“我们预计最早,也要明早离港。”
这句话落下,晨光已经彻底铺展开来。对兰萨纳来说,那是一个可以慢慢消化的承诺;而对即将启程的几个人而言,则是留给旧世界的,最后一点从容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色仍覆着一层未散尽的薄雾。潮水正缓缓回落,河口的水面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头尚未完全醒来的巨兽,在呼吸间轻轻伸展身躯。
迪亚洛娅和昆巴来得很早。她们的脚步踏在码头木板上,发出低沉而熟悉的声响,与潮汐的拍岸声交错在一起。两人没有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一前一后登上海龟一号,将各自的行囊安放在早已为她们预留好的角落。动作从容,没有迟疑,也没有回望。那一刻,既不像仓促的出逃,也不像激昂的远征,更像是把一只脚,安静而坚定地踏进了未知之中。
不久之后,缆绳被解开。船身在水流的推送下缓缓转向,木壳轻轻摩擦着水面,发出低哑而悠长的声响。风向正好,帆索在熟练的配合中收放有序,海龟一号再度启航,离开了这片曾短暂收留它的河口港湾。岸上的人影渐渐缩小,市集的喧哗被风拉长、稀释,最终融入水声与帆影之中,只剩下航向前方的船,在晨雾里稳稳前行。
只是李漓和他的同伴们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关于“海的对面”的传说,已经通过兰萨纳悄然留在了这个港湾的小市集之中。它不会被写进账册,也不会换来任何即刻的回报,不会折算成布匹、盐锭或金砂。它只会顺着酒杯的边缘、篝火的火星与夜谈的低语,在后来的曼丁卡人的故事里慢慢流转,被一次次讲起,又被一次次添上新的想象。
……
二百年后,这些原本零散、含混、甚至彼此抵牾的传言,终将在马里帝国的宫廷中重新汇聚。兰萨纳的直系子孙,帝国的皇帝——后世多称其为阿布·巴克尔二世——由此对大海生出一种近乎执念的迷恋。他始终坚信,海的另一边并非虚无,而是仍未被人知晓、尚未被命名的土地。为证实这一信念,他首先派出了一支远航舰队,却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一艘船在多年之后侥幸归来。幸存者说,他们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海流卷走,像是被世界本身吞噬。皇帝并不接受这样的解释。他将王位暂交曼萨·穆萨代理,亲自率领第二次远航,自西而去,入海不返。从此,帝国史官在名册上留下了一处耐人寻味的空白;而大西洋依旧保持沉默——像一扇始终没有回应敲门声的门,任由后世的人在它面前徘徊、猜测,又一次次踏上出发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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