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魂云渐淡，一线昏黄的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洒落。

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仙人来了！”

天际，那线昏黄的阳光被骤然撕裂，三十六道色泽各异的璀璨光柱，自九霄垂落。光柱中，三十六道身影缓缓降下，其中一人，正是玉衡星君。

有的脚踏星辰凝成的莲台，面容隐于流动的星雾之后，唯有一双眸子如寒星两点；有的赤足悬空，身后拖曳着由魂影编织的苍白光带，所过之处，冤魂化作点点虚无；更有魁梧如山的巨汉，暗金皮肤上雷霆符文明灭，肩扛缠绕锁链的断头斧虚影，仅仅是目光扫过，便让下方修士气血翻腾，心惊肉跳。

这些人也不过渡劫五六重修为，但作为下凡仙人，已有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已充斥天地，先前还手忙脚乱的昊天教众，此刻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小和尚赶忙从地上捞起一把泥灰，没头没脸的擦在头上，又拉一条头巾，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哈哈，好珠子，好珠子！”

一个仙使抬手一招，悬浮在半空中的珠子便悠悠来到仙使手中，仙使轻轻把玩，赞叹不已：“里面都是生命精华啊！”

“看现在这进度，这里的事情也快完结了吧。”一个娇弱少女模样的女仙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天元修真，露出厌恶的表情，“玉衡叔叔，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丫头，这珠子碾成粉，敷在你脸上，至少能增颜三成！”仙使笑道。

“恶心！”少女小鼻子一皱，“这些天元人，言语无畏，面目可憎，浑身一股臭味。”

听闻此言，跟随而至的柔伊女帝浑身微微一动，脸上却半点颜色不动。

“嘿嘿，叔叔不是一样？”玉衡星君淡淡一笑，有些无奈：“天帝宠你爱你，让你们都带着仙灵不死身下凡，就玉衡叔叔戴罪之身——唉，你可知道叔叔每日被囚禁在这肮脏的庐舍中，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女仙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如处鲍鱼之肆，如困秽厕之中！”玉衡星君摇头道。

“玉衡老弟，这里人多口杂，我们回宫议事。”为首一位周身星辉最为浓郁、头戴玉冠的仙使淡淡开口。

扛着巨斧的壮汉仙人指着叩拜在前头地上一个老道，喝道：“你也跟上，一会儿有话问你。”

庞大的仪仗升起，那名老道一努嘴，对众人说一声“仔细礼仪”，便带上数位昊天教徒登上另外一艘窄窄的法舟，远远跟在仙人身后，生怕亵渎了他们。

小和尚看准机会，一个箭步也踏上法舟，好在无人问起。

只过了片刻，这一行人又回到了城外的昊天殿中。小和尚与一众低阶执事、随从跪在大殿外围的阴影中，人人俯首，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天青石地面，不敢稍抬。

“青城子，你说说各处化元珠祭炼情况。”壮汉仙使指着那个老道问道。

老道磕了一个头，战战兢兢膝行数步，几乎匍匐在地，声音干涩：“回……回禀武曲星君。北境葬雪岭、西荒黑水河两处大阵已于三日前功成，各得‘生灵化元珠’一枚，珠体凝实，怨力精纯，已……已呈送入库。然……然东南三郡，临渊、赤霞、伏龙三处据点，近日屡遭自称‘弑仙盟’之逆贼袭扰，阵基损毁，祭品被劫……进度较预期滞后近三成。属下……属下已加派人手防护，并启用备用‘生桩’补位，只是……”

他偷眼觑了一下上方仙使的脸色，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只是那伙逆贼中似有精通阵法与遁术的高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伏龙岭的主阵师……前夜已被刺杀于阵眼之中，所以进程……会，会慢一些，死的人，人也多一些……”

小和尚伏在地上，此时才知道他们各处祭炼，便是为了这种“化元珠”。

“人间蝼蚁，死的越多，仙帝交给我的事情办得越好！”头戴玉冠的仙使哼了一声：“你们见过蚂蚁窝吗？本星君在仙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根下面就有一个蚂蚁窝！本星君对付它们办法——露头就一道神火，藏在里面的就是一壶开水！哈哈！”

“开阳星君，万万不可轻率！”玉衡星君毕竟已下凡一年多，对天元大陆的情况了解远比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使多，急忙劝阻道：“天元大陆非同其他。此地乃人界香火愿力汇往天界的唯一通道，自当年葛玄堵塞天路，此界积蓄远超其他人界。如今不仅渡劫修士数目远超，更出了数个不遵天命、惯于负隅顽抗之辈……彼等虽似散沙，却不可等闲视之。”

“要负隅顽抗？”开阳星君语带讥诮，“你所说，不过是几只稍大些的蝼蚁，在吾等眼中，何足挂齿？”

“开阳兄所言极是。”另一位仙使附和，声音柔媚入骨，正是那赤足女仙，“散沙聚拢，终究是沙。彼等挣扎，无非是为最终归源大阵平添一点子‘养分’罢了。”

“玉衡老弟，你久居下界，是否也沾了太多凡尘杞忧？”又一位仙使开口，声如闷雷，“吾等三十六仙使齐临，莫说几个渡劫修士，便是将此界山河碾成粉末，哼哼，亦在我等反掌之间。何须如此瞻前顾后？”

殿内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玉衡星君沉默了片刻，缓缓言道：“诸位仙友，非是玉衡多虑。仙帝法旨，首要在于稳固通道、接引后续，并借‘周天星斗炼界大阵’彻底梳理此界灵脉愿力，以备……日后大用。当务之急，乃是按既定之策，于九九八十一日内，集齐三百六十枚‘生灵化元珠’，确保大阵如期布成。届时，任他是青莲剑意还是混沌道体，皆在阵中化为齑粉，返本归源，岂不更妙？”

“不错，不错，玉衡星君所言，确为老谋持重之举。”又一位仙使赞叹道。

从头到尾，在场的柔伊公主和徐长生都是一言未发。

“散了吧。”玉衡星君一挥大袖，一阵罡风推开大殿三尺厚的木门，一众人等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个个垂首鱼贯退出大殿。

却在这一刻，小和尚一起身，一抬头，一阵开门后的过堂风扫过，头上裹的头巾竟然滑落下来。

一颗光亮的光头，如同一盏电灯泡，突兀地出现在一众仙使面前。

“此为何人？凡俗僧侣，何以在此？”一位仙人问道。

玉衡星君也是诧异，他从未见过小和尚，即便见过，也无法把那个一脸圣洁，高高在上的佛子和此人联系起来。

中年道士吓得魂飞魄散，哪敢说此人是刚从外面招募，怎么就混到这里来了！

正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星使息怒，这是本宫的一个随从。”

柔伊女帝冰蓝长发高绾，面色如常，她走到小和尚身侧，挡住了部分仙使的视线。

“此乃本宫新觅的随从，虽为僧侣，但于安抚怨魂、澄净灵气颇有独到之处。本宫见他有用，故带在身边，协助处理一些……杂务。”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是初入仙宫，受威压所慑，失了仪容。惊扰各位仙使，是本宫管教不严。”

说着话，柔伊女帝弯下腰，亲自将地上掉落的头巾拾起，放在小和尚的肩膀上。

“既是女帝随从，便罢了。”这位仙使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下不为例。人间蝼蚁，当谨守本分。”

“谢星使。”柔伊公主再次微微一礼，转身便从大殿门口走了出去。

小和尚如蒙大赦，一溜小跑，跟在柔伊女帝的身后。

徐长生则是嘴角含笑，目送着二人出了昊天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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