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召望着苏我麻吕癫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鄙夷，待到他情绪稳定一些了，这才上前半步，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次郎，还有一事。”

苏我麻吕疑惑抬眸，问道：

“何事？”

杨召表情忽然变得凝重，缓缓道：

“就在刚才，物部太郎遣心腹传来消息——”

“中臣御食子午后遣人，给物部氏、大伴氏、阿倍氏、纪氏四家家主送去了请帖，邀他们今晚戌时三刻，到中臣府做客，商讨自保之策”

苏我麻吕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冷笑道：

“自保？呵呵，保什么？”

“保他们四家的富贵荣华？”

“还是保田村那个窝囊废的皇位？！”

杨召沉吟片刻，谨慎道：

“依在下看，中臣御食子乃是保皇派。”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他们到府中做客，八成是得了田村皇子的命令，要用权力拉拢他们，联手对付次郎你。”

杨召这句话一出口，苏我麻吕的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联手对付我？！呵呵！”

苏我麻吕冷笑一声，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

“田村这个窝囊废，倒是打得好算盘。”

“可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他手中那点儿兵马，也配跟苏我氏掰手腕？！”

杨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中原有句古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次郎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嗯，你说的对。”苏我麻吕缓缓点头，沉吟片刻，望向杨召，沉声道：

“这样，你即刻派人给物部太郎传信——”

“只要他今晚把中臣府那席酒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不落地递出来。”

“我便支持他上位，成为石见国国主。”

“好。”杨召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正堂。

待到杨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我麻吕这才朝门外喊道：

“来人。”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皮甲的家将，便走了进来，双膝跪地。

“家主。”

苏我麻吕神色平静，冷冷道：

“传令——四门守将，立即埋锅煮饭。”

“戌时初刻，整饬军队，甲不离身、刀不离手，随时待命。”

“是。”那名家将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苏我麻吕则行至窗前，负手而立，凝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眼神讳莫如深。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将那道从眉骨拉到发际的旧疤，映照得格外狰狞。

“哼。”

他忽然哼了一声，嘴角缓缓咧开。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

戌时二刻，飞鸟京中臣府。

中臣御食子的府邸坐落在飞鸟京东北角，占地不算大，院墙却修得格外厚实。

此刻，府邸后门，陆续停了几辆牛车。

大伴氏、阿倍氏、纪氏、物部氏四家的现任和临时家主先后到了。

中臣御食子亲自在门口迎接，寒暄几句，便引着众人入了内堂。

内堂不大，一扇屏风将屋子隔成两半。

屏风前摆着五张矮案，案上酒菜齐全，却没人动筷。

烛火拨得亮堂堂的，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中臣御食子端起酒盏，先敬了一轮，说了几句“诸位赏光”“略备薄酒”的客套话。

四家家主纷纷举盏，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却没人提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中臣御食子放下酒盏，朝侍立在侧的侍女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

侍女们躬身退出，堂门合拢，只剩下五个人围坐在烛火前。

中臣御食子这才敛了笑意，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脸色，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所为何事，想来不用老夫多说。”

“唐军兵临城下，檄文传遍全城。”

“老夫可以毫不避讳地说道：今日这场劫难，就是苏我虾夷一手造就的！”

“然而，值此国家危难之际，苏我麻吕身为朝中重臣，苏我氏的掌权者，却不思为国效力，为天皇陛下效忠。”

“反而，公然违抗天皇陛下的旨意，不仅驳回了陛下的召见，还私自将四门守将撤下，换上了苏我氏的家将。”

中臣御食子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拔高，枯瘦的手掌往案面上一拍：

“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话音落下，内堂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物部太郎坐得最靠外，低着头拨弄案上的酒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大伴氏家主大伴长德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闭着眼捋胡须。

阿倍氏家主阿倍内麻吕四十出头，腰杆挺得笔直，可嘴唇抿得紧紧的。

纪氏家主纪川俊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许久，却无一人开口。

中臣御食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四个人，既不愿得罪苏我氏，也不愿糊里糊涂给天皇当刀使，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他轻笑一声，再次开口。

“诸位心里清楚，苏我麻吕绝不会束手就擒，定然要与唐军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诸位可莫要忘了，唐人最后的那句警告！”

“若三日之内交不出苏我全族，他们便会大举攻城，一旦城破，鸡犬不留。”

中臣御食子说到这里，双手撑着桌面，俯瞰堂下四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做好……身死族灭的准备了吗？！”

话音落下，内堂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连烛火都跟着矮了三分。

物部太郎拨弄酒盏的手停住了，大伴长德捋胡须的动作顿住了，阿倍内麻吕的腰杆没那么直了，纪川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族灭”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每个人的心窝里。

“砰——！”

阿倍内麻吕第一个绷不住，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酒盏跳起来翻了个跟头。

他指着中臣御食子的鼻子，大骂道：

“中臣老贼，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他朝着西方拱了拱手，大声道：

“天可汗虽武德充沛，灭国无数，但素来仁厚，何曾做过屠城灭族之事？！”

“你若再敢对天可汗不敬，信不信老夫撕烂你的嘴？！”

中臣御食子：“……”

大伴长德：“……”

物部太郎：“……”

纪川俊：“……”

躲在屏风后的田村皇子和持刀而立的物部次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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