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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2章 表演即政治


第1152章  表演即政治

    四川。

    何心隐的农会中。

    何心隐正在写新戏。

    前阵子,何心隐突然放下了农会的工作,开始专心写戏。

    除了自己写戏之外,他还让自己的弟子学戏,这让很多弟子都不愿意,他们愿意跟随何心隐做农活,因为农本就是根基,但是唱戏虽然已经不少贱籍,但也是贱业,大家拜师何心隐是为了读书的,不是为了操持贱业的。

    只有一个戏子出身的弟子,名叫冯野的,愿意排戏唱戏,靠著他还真的将戏班子搭起来了。

    冯野带著戏班子,在加入农会的村子里巡演,如今有了名声,还经常被请到城里去唱戏。

    一时之间,「冯班主」竟然也成了蜀地小有名气的「角儿」。

    这日,冯野去城里唱戏归来,却被何心隐叫了过去。

    冯野推开农会院子的木门,身上还穿著戏服里的水衣子,额头上勒头的印子红了一大片。

    他刚在宜宾城里唱完三天的大戏,嗓子有些哑,但精神还算不错。

    院子里,几个正在整理农具和帐册的弟子看到他,眼神里多少带著些不自然。

    虽然何心隐不收门第之见,但这些读书出身的弟子,骨子里对「戏子」这个行当依然有著本能的轻视。

    冯野习惯了这种目光,径直走向后院。

    何心隐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叠刚写好的手稿,旁边放著一壶凉透的粗茶。

    「回来了?」何心隐放下手稿,指了指对面的竹凳,「坐,喝口水。」

    冯野道了声谢,坐下灌了半碗茶水,才开口道:「恩师,城里的戏园子现在人满为患,连站票都卖出去了。咱们这出《抗租记》,底下的百姓看得直抹眼泪,散场的时候,好几个码头的苦力拉著我的手,问下一场什么时候演。」

    何心隐点点头:「效果比预期的好。你那些师兄弟,还在背后嘀咕你操持贱业?」

    冯野苦笑了一下:「他们觉得我丢了先生的脸。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我却去台上涂脂抹粉,抛头露面,确实不合圣贤之道。」  

    何心隐冷笑一声说道:「他们读的圣贤书,是旧乡绅用来驯化百姓的圣贤书。他们不懂,你如今在台上做的事,比他们读书要重要多了。」

    冯野愣了一下:「先生过誉了,我只是个唱戏的。」

    「不,你不是个普通的戏子,你是在做政治。」

    冯野一惊,政治这个词,最近越来越多人在提。

    这个词是苏泽提出来的,但是概念早已有之。

    政治,就是为政,就是行使国家大政。

    苏泽扩大了这个范围,凡是和国家大政有关的事情,都可以称之为政治。

    但是冯野不觉得,自己唱戏和政治有关。

    何心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著冯野:「我问你,历代朝廷,为何要将倡优隶卒列为贱籍?为何读书人哪怕穷困潦倒,也不愿与戏子同列?」

    冯野想了想:「因为戏子以色事人,以娱众为生,不事生产,且多有逢场作戏、败坏风俗之举,故而被礼教所轻。」

    「这是表面文章,是旧儒生编出来骗人的鬼话。」

    何心隐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事生产?铁匠打铁,木匠做床,戏子唱戏让人解乏,怎么就不事生产了?败坏风俗?戏台上唱的多是忠臣孝子、精忠报国,怎么就败坏风俗了?」

    「若是说不事生产,读书人才是不事生产。」

    冯野被问住了,他从小在戏班长大,习惯了被人轻视,从未深究过这背后的根源。

    何心隐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声音沉稳而有力:「统治者打压戏子,将其贬为贱业,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一恐惧。他们恐惧表演本身所蕴含的巨大政治力量。」

    「政治力量?」冯野瞪大了眼睛。

    「没错。你以为戏台子上演的只是才子佳人、王侯将相?错,那是价值观的塑造,是情绪的煽动,是民意的聚集。」

    何心隐指著院外远处的宜宾城说道:「你想想,一个戏园子,几百上千人挤在一起。台上的人一哭,台下的人跟著落泪;

    台上的人一怒,台下的人跟著握拳。在这一两个时辰里,这几百上千人的思想、情绪,完全被台上的表演者所掌控。」

    何心隐顿了顿,继续说道:「苏子霖常说,研究人理,就是要看透人与人之间的权力结构。戏台子,就是一个微缩的权力结构。」

    「台上的人掌控话语权,台下的人让渡注意力。当这种让渡达到一定规模,它就能转化为实质的政治权力。」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动员能力。统治者坐在深宫里,最怕的就是百姓聚集,最怕的就是百姓有共同的情绪。」

    「而戏台,天然就是一个聚集民意、统一思想的道场。如果戏台上唱的是反抗暴政、

    是均贫富、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台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冯野听得后背发凉,他回想起自己在台上唱到贪官污吏逼死人命时,台下那些苦力和佃户眼中闪烁的凶光,那是一种足以撕碎一切的愤怒。

    「你翻看史书,历朝历代,每逢乱世或者朝廷虚弱之时,第一件事就是禁戏、毁戏台、抓戏子。」

    何心隐冷冷地说:「因为戏台子底下藏著的,是足以颠覆皇权的火种。几百上千个吃不饱饭、受尽压迫的苦力,平时像一盘散沙,官府随便派几个衙役就能驱散。」

    「可一旦他们坐在戏台下,被戏文里的冤屈和反抗点燃了情绪,他们就不再是散沙,而是一群随时会引爆的炸药。统治者不怕百姓穷,不怕百姓苦,就怕百姓聚,怕百

    姓「共情」。所以,他们必须打压你们。」

    何心隐看著冯野:「他们给你们定下贱籍,不许你们穿绸缎,不许你们坐马车,不许你们的子孙参加科举。」

    「他们要用这套严苛的礼法,在百姓心里建立起一道屏障:戏子说的话,唱的戏,都是下贱人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他们剥夺了你们的社会地位,就是为了剥夺你们话语的合法性,从而压制表演者对民意的影响力。」

    冯野沉默良久,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双手,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们祖祖辈辈受尽白眼,竟是因为我们手里握著让皇帝老爷害怕的东西。」

    「但凡事皆有两面。」何心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客观而冷静,「这种力量虽然强大,但也极易被利用和误导。」

    「你想想,那些江湖上的会道门、白莲教,为何总喜欢借著唱戏、变戏法的名义在乡间聚集信众?」

    「那些地方上的豪强恶霸、宗族族长,为何要在家里养戏班子,在宗族祭祀时唱大戏?甚至不惜花重金请名角来唱《二十四孝》?」

    冯野答道:「为了笼络人心,为了显摆威风。」

    「不止于此。」何心隐摇头,「他们是在利用这种聚集民意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私

    利。会道门用戏文里的神鬼之说愚弄百姓,敛财骗色;豪强用戏文里的宗法礼教,强化他们对佃户的人身控制。」

    「戏台上的忠义,往往被扭曲成对主子的愚忠:戏台上的因果报应,往往被用来让百姓安于现状,忍受剥削。」

    「这种力量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就会变成愚民的工具,甚至酿成盲目的暴乱。」

    冯野点点头,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借著戏班子名义坑蒙拐骗的勾当,何心隐的话可谓一针见血。

    「那么先生,」冯野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明悟,「既然这力量如此危险,又容易被利用,我们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排戏?朝廷如今虽然废了贱籍,但地方上的官员,依然对戏园子盯得很紧。」

    何心隐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因为时代变了,冯野。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到来,旧的压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先生是指苏阁老推行的新政?」

    何心隐缓缓说道:「不仅是新政,更是天下大势。」

    「随著工商业的繁荣,城市里的作坊、工厂、码头越来越多,市民阶层正在迅速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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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工人、商贾、手工业者、水手苦力,他们每天劳作十几个时辰,被机器和流水线绑得死死的。」

    「他们赚了钱,需要什么?他们不仅需要吃饱穿暖,更需要娱乐,需要宣泄,需要精神上的慰藉和共鸣。旧有的宗族祠堂和乡绅说教,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

    何心隐指了指桌上那份从京师传来的几分小报说道:「你看京师的三王剧院,为何能日进斗金?为何连那些中下层官员和富商都趋之若鹜?甚至那些新兴的工坊主,也要包下整个戏园子来犒劳工友?」

    「因为市民对娱乐的需求是刚性的,是任何礼教都压制不住的。当看戏成为城里人、

    镇上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戏子的社会地位就必然会发生改变。」

    「钱袋子和人流量,会像水滴石穿一样,一点点松动朝廷和旧礼教对你们的压制。」

    冯野眼睛亮了起来:「先生的意思是,以后唱戏的,再也不是贱民了?」

    何心隐语气变得无比郑重,说道:「不仅是摆脱贱民的身份。」

    「表演这个古老的职业,将被赋予全新的地位。它不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是会成为最重要的政治表达工具。」

    何心隐拿起桌上的手稿,递给冯野:「旧乡绅靠著宗族、祠堂和四书五经,垄断了乡村的解释权。我们要打破他们的垄断,靠什么?靠发报纸?百姓识字率还不够。靠办乡学?速度太慢。最快捷、最直击人心的方式,就是戏台。」

    冯野接过手稿,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剧本的名字《夜半鸡叫》。

    何心隐说道:「报纸是读书人看的,是士大夫们用来打笔仗的,但戏,是所有人看的,是不识字的苦力、农妇、小贩都能看懂的。」

    「我要你用戏台子,把旧乡绅那套仁义道德」的画皮扒下来。我们要让百姓在戏里看到,那些满口礼义廉耻的乡贤,背地里是怎么放印子钱、怎么勾结胥吏、怎么逼死人命的。」

    何心隐叮嘱道:「唱戏要用四川的方言,用码头上的俚语,用市井间最粗俗却最有力量的骂人话。」

    「旧乡绅垄断了「雅」,我们就用俗」去冲破他们的防线。当满大街的苦力都会唱你戏里的词儿时,旧乡绅的礼教大防,就彻底崩溃了。」

    冯野翻看著剧本,越看越心惊。

    这剧本里没有才子佳人,没有大团圆结局,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毫不妥协的抗争。

    台词犀利如刀。

    「先生,这戏要是唱出去,官府怕是不许吧?」

    何心隐却摇头说道:「如果是以前,官府自然要禁,但是如今四川参政是苏子霖的弟子,这几年朝廷的新政,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抑制乡绅扩张,推动乡绅进城,这些事情,都是为了瓦解旧乡绅的体系。」

    「旧乡绅,已经是阻挡朝廷新政的保守势力了,这些戏,四川官府反而不会禁,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但是以苏子霖之能,大概也不会放任民间这么肆意下去,官府还是要管的,到时候随著官府的规定就是了,目前官府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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