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队伍不是这么带的

    到了片儿城，下了火车，不等项国武把片儿城看清是什么模样，陈露阳就一把拎过项国武手里的包，「走，项哥，先回修理厂认认门，把行李放下。」

    修理厂的大门刚一推开，院里正忙著拆车的张国强一抬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

    「小陈主任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院里丢了一串鞭炮。

    刘康文、谭松仁、左琢几个人几乎是同时从车底下钻出来，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扔，连手上的油都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孙红军、焦龙、李河几个小年轻更是蹦著从屋里冲出来：「陈哥回来了？！」

    「小陈主任回来了？」

    「哎呦，这不是小项么！你也来了啊！」

    「赶快进屋，赶快进屋！」

    张国强伸手去接行李，项国武下意识要推：「我自己来就行————」

    「哎别别别！」张国强不由分说，「来这儿了，哪有让你自己拎的道理！」

    几个人七手八脚，愣是把项国武的行李「抢」走了。

    陈露阳高兴道：「从现在开始，项哥就是咱们一家人了！」

    「红军，给项哥整个好床铺，咱们今晚就让项哥感受感受咱们修理厂上下铺的美妙！！」

    孙红军响亮的声音喊起：「好嘞陈哥！保证让项哥舒舒服服的！」

    二楼宿舍的楼梯本来就窄，几个人一挤，差点堵住。

    项国武站在修理厂，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也太折腾了吧？我有个地方睡就行。」

    陈露阳笑道：「折腾啥，这都是一家人了。」

    张国强道：「到这儿了还讲究，那不是生分了吗？」

    这边说著，孙红军、李河几个小青年把行李和床铺安排好，转身就往外跑。

    陈露阳扯住他：「干啥去？著急忙慌的？」

    孙红军喊道：「陈哥，我出去买点酒菜回来，今晚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李河在后头跟著往外冲，「我去买肉！」

    院子里顿时一阵起哄。

    张国强笑骂了一句：「这帮小兔崽子总算是盼著你回来了。」

    「自从知道咱们厂卖出了5000多辆小汽车、8000多个千斤顶之后，他们就一直吵吵要，说等你回来之后，一定要狠狠庆祝一场不可。」

    陈露阳乐了：「你们就庆祝呗~还非得等我干啥！」

    张国强：「那可不行！」

    「没你在，那庆祝有啥意思！」

    刘康文也跟著附和：「就是！」

    「这也就是你小陈主任不在，要不然咱们修理厂早就灯火通明、大宴三天了！」

    「现在好了。」

    「不仅小陈主任回来了，小项也来了！」

    「这双喜临门的事，今晚不喝痛快，谁都别想睡觉！」

    项国武被这一通热闹冲得有点发愣，不得不说，瞧见张国强他们，项国武在路上的紧张和忐忑被冲淡了不少，修理厂虽然拥挤了一些，人手也少，但是小环境却非常温馨。

    大家伙都跟兄弟和一家人一样，心和心之间贴近热乎多了，比在省机械厂的橡胶车间呆著要舒服很多。

    「陆叔呢？」

    陈露阳看了一圈，没看见陆局，好奇的问了一声。

    「他在千斤顶那呢。」张国强回答。

    「那正好！」陈露阳乐了。

    「我先带著项哥去千斤顶那瞅瞅，顺便把陆局接回来，咱们晚上一起吃饭！」

    说完，陈露阳和项国武两个人，推著自行车出了院子，很快就顺著路骑向了千斤顶生产加工厂。

    推开门进去，陈露阳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原本想像中的机声轰鸣、人来人往，热闹嘈杂————全都没有，工厂里暗暗的，只有靠近仓库的一个工位上亮著灯，灯下，一个人站在工位前，低著头，一手摸著焊缝，一手拿著卡尺，来来回回地比对著尺寸。

    陆局？！

    陈露阳瞳孔一缩。

    这才多久？

    从他去广交会到他回来，也就半个多月的功夫，陆局怎么白头发突然多了这么多？

    而且————

    厂房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呢？

    一瞬间，无数个疑惑在陈露阳的心里蹿升，没等他开口，陆局似乎察觉到动静，下意识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谁啊？」

    话音刚落，项国武摸到工厂灯光的开关，「啪」地一声，厂房里的灯全亮了。

    「小陈主任？！」

    陆局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焊枪，从工位后面几乎是跑著迎了出来。

    「你啥前回来的啊？」

    「你看这事整得！」

    「你们回来倒是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们啊！」  

    陈露阳压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我都这么大人了，接啥啊，也丢不了。」

    他侧过身，让项国武站到前面来：「陆叔，跟你介绍一下。」

    「咱们修理厂添人口了，我从厂长手里把项国武给抢过来了。」

    「以后，项哥就在片儿城，跟咱们一起干。」

    这两句话一出，别管内容是真是假，但是项国武听著心里高兴啊！

    他主动伸出手：「陆哥好，以后在片儿城这边，还得多仰仗您多照应。」

    陆局一把握住项国武的手：「哎呀，照应啥啊。」

    「能到这儿来，就是自己人！」

    「欢迎！欢迎得很！」

    陈露阳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看著两个人握完手，顺势说道：「行了，陆叔，收拾收拾咱就走吧。」

    「红军和李河他们都出去买酒买菜了，我和项哥是专门来接你回家吃饭的。」

    这话一出口，陈露阳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刚才还说自己不用人接，转头就跑来接别人了。

    陆局却有些为难：「小陈主任，我这还有点活。」

    「你和小项先回去，我把这点干完就走。」

    空旷的厂房里灯亮得通透，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露阳看著空无一人的厂房，语气放得很随意，「陆叔，怎么就你一个人？」

    「其他那些工人呢？」

    陆局解释：「他们今天的生产任务完成了。」

    「这不是今天周末吗，我就让他们早点回家休息去了。」

    陈露阳眼神中闪过一丝存疑的目光。

    他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

    几台焊机已经断了电，焊枪随意搭在工位边上，电缆拖在地上，没来得及盘起。

    扳手、卡尺、塞尺零零散散地摊在操作台上，地面上的焊渣没扫，铁屑也没人收，脚一踩就「咯吱」作响。

    陆局一边收拾台面，一边像是想让气氛轻松些，主动补充道：「环卫处清洁队那两百个千斤顶，已经按时交付了。」

    「钱款也已经打到咱们修理厂的帐户上了。」

    「除了环卫队以外，市政维修站、公交修配队，还有区里几家企事业单位的车队，也都陆续向咱们发来了订单。」

    「现在光是打了订金的，就有6、7家单位了。」

    「虽然每家的订单量都不算大，但活是一家接一家地来，节奏也顺，大家伙干得都挺积极。」

    虽然陆局的话说得很圆，报告条条是好消息，但是这些避重就轻的话，可忽悠不了陈露阳。

    他站在工位旁，看著地上的那些等待修补的千斤顶，突然问道：「这些千斤顶是怎么回事？」

    陆局故作轻松的回应：「没啥事，就是有点小毛病。」

    「这几个千斤顶焊口不够匀，有的顶杆行程差个一两毫米。」

    「其实这些放平地上用，都没问题。」

    「我就是寻思再抠细点，让咱们的东西质量再好点————」

    话未说完，陈露阳紧接著就眉头皱起：「这些事情，为什么不让工人去做？」

    他让陆局来管千斤顶，是为了让他盯大局，不是让他亲自下场干活的！

    这现在才几点啊？！

    也就不到5点。

    结果这些机器全是冷的，干活的人早早就撤了。

    陆局好心替他们解释：「这段时间活多，单子又催得紧，大家伙连著干了好些天了。」

    「我就自己做主，让他们早点回去歇歇。」

    说著，陆局弯腰把一个千斤顶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抹了把顶杆上的油：「这些小毛病，我自己慢慢抠就行。」

    「也不费多大事儿。」

    陈露阳心一沉。

    「陆叔。」

    「这些毛病，为什么不让工人在生产的时候就注意？」

    他抬脚点了点地上的千斤顶：「焊口不匀、行程差一两毫米，这都不是返修才发现的问题。」

    「我一个不懂具体生产的人，站在这儿看一眼都能看出来。」

    「这种错误，本来就不该犯。」

    陆局沉默了一下，斟酌著措辞：「其实也不是犯错误————就是现在订单一下子多了，单子又催得紧，」

    「工人谁也不想拖后腿，都担心完不成量。」

    「干著干著，人就容易急躁。」

    「我想著，先把数量顶上去，把单子稳住。」

    「至于这些小细节————我就自己回头慢慢修。」

    陈露阳算是听明白了。

    为啥工厂里面没人？

    合计工人们把生产出的数量全都做完了，剩下的返修、风险、责任，全压在了陆局一个人身上。

    单子，确实保住了。

    进度，也没耽误。

    可是这些本该在生产线上解决的问题，被硬生生挪到了生产之后。

    本该由一条线、几个人一起承担的责任，最后全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怪不得他这半个月之后看见陆局，他头发白了这么多。

    「陆叔————」

    「队伍不是这么带的。」

    陈露阳的声音放的很轻，但却很沉重。

    陆局脸上露出一丝局促：「我这哪算带队伍啊。」

    「我就是想著，努力把千斤顶这块维护好，不掉链子，就算成绩合格了。」

    陈露阳轻轻摇摇头。

    王轻舟用人，就没有用错的。

    陆全有被誉为「万年老二」、「一生无法转正的男人」，始终当不了车间主任，独挡一面，跟他的性格影响太大了。

    他这样的性格，适合守摊子、兜底子，却不适合管队伍、立规矩。

    不过，眼下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今晚上，是修理厂大肆庆祝的好日子。

    他们要一家人要齐齐全全的回去吃饭。

    可不管陈露阳怎么劝，陆局还是坚持要把剩下的几个千斤顶修完再走。

    陆局不肯走，于脆陈露阳和项国武也不走了。

    陆局蹲在工位前修补千斤顶，他们俩就在厂房里收拾，把工具归位。

    项国武干的格外的认真。

    干完了活，锁好工厂的大门。

    等三个人骑车回到修理厂的时候，张国强等人早就把饭菜和酒摆好，就等著他们回来开席！

    这一晚上，大家酒一倒满，话匣子就彻底收不住了。

    谁先举杯、谁先说祝酒词，早就没人计较了，反正杯子一碰，声音就一浪高过一浪。

    饭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酒瓶子倒了一地。

    等到实在喝不动了，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扶著桌子说了句「我不行了」，剩下的人立刻跟著起身，东倒西歪地站在修理厂外的墙根，站著一溜的尿完尿，随后往楼上挪。

    二楼宿舍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人刚沾著床，几乎连翻身都来不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

    项国武晕晕乎乎的躺在新铺好的床上，听著满屋子的呼噜声，酒劲慢慢往上涌。

    多久没这么高兴的跟厂里兄弟们一起喝酒了————

    好久了————

    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听著屋子里一群男人的呼噜声，项国武第一次在没有媳妇儿的陪伴下，踏踏实实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完了早饭，就继续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陈露阳、陆局、项国武三个人骑著自行车，再次奔向了千斤顶加工厂。

    虽然知道项国武是来顶替自己，接管千斤顶生产的，但是陆局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项国武虽然是个搞攻坚研发的好手，但毕竟没有带队伍的经验。

    这些工人一个个都鱼龙混杂，又鬼又滑，他真的很担心，项国武整不来他们。

    骑到厂门口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响起了机器声。

    院子里干净了不少，昨晚没来得及清的铁屑已经扫到了一边，几台冲床、铣床都在转，工人们各站各位，动作不紧不慢，却也没偷懒。

    陈露阳一进门，目光几乎是同时被好几个人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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