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4章 陆海相维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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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张家玉的言论，很多官员嗤之以鼻。
只不过顾及皇帝在场，而张家玉又明显是国师交的托儿，没人当出头鸟站出来质疑。
大儒刘宗周却是无所顾忌，站起身大声驳斥：“《北山》有言：‘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古来儒者论天下，依《禹贡》划九州，凭《春秋》辨华夷。天下即是九州华.夏，礼乐所行之处为内，蛮夷荒服为外。荒远大洋之外，向来为茫昧无稽的化外之地，不在天下之中。”
“张县令读了几本书，也敢颠覆古来有之的公论？”
刘宗周的分量摆在那里，此话一出，场上顿时一片寂静，张家玉也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官员心中暗笑，这大儒太过迂腐，当众砸国师的场子，就不怕国师翻脸无情？
云逍笑着看向张家玉：“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蕺山先生是前辈，不会怪罪你的。”
张家玉稳住心绪，继续说道：“古时天下之患，多来自北疆塞外，大海向来视作隔绝蛮夷的天堑。可如今，情势已然不同！”
“在下读过大量海商记述，也曾在广州接触海贸商贾，知晓大量海外见闻。”
“远在万里之外的欧罗巴诸国，百年来造出巨舰，建成强大水师。沧海不再是阻隔的界限，反倒成了列国通商征伐的通途。”
张家玉举起手里的简略版坤舆万国全图：“诸位请看！”
“西洋人扬帆远洋，争夺港口海岛，海外贸易空前繁盛。”
“海量金银随商贸流转，又反过来推动造船、火器、机械各类技艺迭代。”
“商贸助长技艺，技艺强化兵甲，彼此激荡，令彼国国力节节暴涨。”
“往昔王朝争胜，决胜于原野关隘，比拼的是兵马粮草。但今日不一样，万里大洋亦成战场。”
“一国强弱，不只看内地田赋、九边边防，远洋航路、舟船火器同样关乎国运。白银可以自海路涌入，兵祸也能从海上直逼东南。”
“以前辽金、蒙古来自北方，铁蹄踏遍中原。假以时日，必有坚船利炮来自大洋，威胁我华.夏疆土。”
包括崇祯在内，很多有识之士翻看手里的地图，陷入沉思中。
虽然一时很难接受张家玉的‘天下’论，却不得不承认，他绝非是什么危言耸听。
刘宗周对海外知之甚少，也无法提出反驳。
“古圣论天下，以九州华.夏为王化之域，荒服之外便视作化外。”
“可眼下大洋之外，万国林立，财货兵戈互通牵连。海外的动荡，隔着万里波涛，也能牵动江南财赋，震动大明社稷。”
“日月所照不再只是典籍里的文辞，而是真切与我中土休戚与共。旧日只需防备北虏，如今海疆同样是家国重防。”
“是以在下断言：当今正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今日之天下，早已不是经书所载的旧天下！”
张家玉一口气说完，然后向台上的云逍拱手一揖：“学生才学浅薄，还请国师指证。”
云逍点点头，以示认可。
以张家玉的年龄和学识，能有这样的认知，已经算是超越绝大多数大明的精英。
刘宗周身旁的一名大儒站起身，“这位张县令刚才说，‘海外动荡，牵动江南财赋，震动大明社稷。’老夫以为，未免危言耸听，可有明证？”
张家玉谈的只是对将来的构想，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来证实海外对大明的影响？
“有！”
云逍不假思索的应道。
“就拿市面上流通的银子来讲。”
“大明自从赋税实行‘一条鞭法’，田赋、徭役统统折成白银征收。”
“民间种地产出粮食布匹，却要上交白银交税。整个国家经济运转，高度依赖外来白银。”
在场的多数读书人，天天接触银子，却都不清楚这么多的银子是怎么来的，不由得大感兴趣。
孙传庭等户部官员，通晓金融的也是不多，全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大明白银产量有限，绝大部分白银依靠海外输入，主要来源有二。”
“一是来自美洲，美洲白银，经西班牙运到吕宋，大明海商拿丝绸、瓷器等货物换白银。”
“二是来自㹻国，㹻岛银矿产出大量白银，通过民间贸易输入大明。”
“万历年间，海外白银大量输入，市面并不缺银，但整个国家经济，已经把命脉绑在海外贸易上，一旦海路受阻立刻会出问题。”
刘宗周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会有什么问题？”
“孙尚书，你来给蕺山先生说说。”云逍向孙传庭说道。
趁着这个工夫，一旁的柳如是赶忙将一个手炉塞入云逍手里，董小宛为他奉上热茶。
孙传庭接过话头：“如果市面白银骤然变少，就会出现‘银贵钱贱’的困局，也就是‘银荒’。”
“那又会如何？”
不光是刘宗周等大儒，绝大多数官员、士子和京师大学的学子，都不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反倒是十分好奇，听过粮荒、水荒，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银荒’。
孙传庭苦笑：“一旦爆发银荒，大户、富商以及士绅就会恐慌窖藏白银，大量白银退出市面流通，进一步加剧银荒。”
“到那时候，百姓手里只有粮食，卖粮换白银交税。白银越贵，就要卖出更多粮食，才能凑够税银。”
说到这里，孙传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民不堪重负，变卖土地，流离逃亡，成为流民，进而引发民变。”
“地方税粮征收困难，国库进一步空虚。商人缺少银本，商贸萧条。官府无银发军饷，边军缺饷哗变接连发生。”
崇祯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一个寒颤。
接着又想到登基之初的处境，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下意识地看向台上的云逍。
刘宗周这下子总算是听明白了，叹道：“所幸，并未发生‘银荒’。”
众人也都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云逍放下茶盏，幽幽说道：“诸位高兴的太早了，银荒，早在天启年间就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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