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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我想再试试……


第922章  我想再试试……

    按照万延年的话,他们从房间床板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个用防水胶布层层封死的小铁盒o

    小心翼翼地割破胶布后打开铁盒,里面装著一个小号的透明塑料证物袋,袋口用医用胶布给封死了。

    在证物袋里面,装著一小片指甲。

    这片指甲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就会直接忽略掉的程度。

    大概就是一粒米的大小。

    比很多时候,剪指甲时剪下来的碎屑都要小。

    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沾了些干涸的血迹,那就更不起眼了。

    上面的血迹,毫无疑问是被害人江莲的,虽然血迹很少,但凭借现在的DNA技术,周奕可以肯定能确认血迹的归属。

    可他也无法确认的是,指甲是不是也能做DNA检测。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除了李念案之外,519专案里凶手真正遗留下的唯一证据,意义非凡。

    而且这也让周奕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万延年杀人的那五年,恰好就是邱东亭不在秋平的那五年。

    邱东亭是1986年5月份,突然辞职前往海城的。

    之前周奕一直没想通,他为什么会突然离开秋平。

    陈严查到他妈楚令仪的信息之后,周奕以为邱东亭的突然离开可能和他妈有关。

    但是直到万延年说出真相之后,周奕才想通了这里面的问题。

    如果邱东亭是屠夫一号的话,那万延年这个屠夫二号模仿他杀人这个行为,惹恼了他。

    所以他才会通过杀人来向屠夫二号示威。

    但可能由于作案的决定太过仓促,或者准备不足,总之一定是在杀害江莲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意外,导致他的一小片指甲缺损,留在了死者的伤口里。

    可能是当时他就发现了,也可能是事后发现的。

    总之他无法找到这一小片指甲。  

    虽然他或许并不能确定,一片指甲会不会成为指向他的关键证据。

    但以他那种极度谨慎的性格,他应该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才会选择突然离开秋平的,就是为了避一避风头。

    而之后几年里万延年的疯狂作案,恰恰就像之前那样,为他提供了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

    属于是阴差阳错之下,两个凶手的「相互成就」。

    「老陆,赶紧给向警官打电话,问问实验室那边,能不能从指甲里验出DNA!」周奕迫不及待地说。

    因为如果能验出来,那这案子就可以直接大结局了。

    「好!」陆正峰立刻跑到一旁去打电话了。

    但这个时候的万延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连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在地上像一条即将窒息的死鱼般用嘴大口喘息著。

    显然他已经痛苦到了极点,但就像是为了自我惩罚一样,他连哼都不哼一下,而是死死地咬紧牙关痛苦得不住颤抖。

    这时,救护车的声音终于传来了,应该是从北山县县医院赶来的。

    不过谁来其实区别都不大了。

    抬著担架来的医生一听是百草枯,直摇头。

    检查了万延年的状况后,更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但该抢救还是得抢救,所以得赶紧送去最近的医院。

    周奕决定直接跟车,因为他知道万延年的情况是问一句少一句了,还有一些疑问得赶紧问清楚。

    黄胜利也派了人开车跟过去,同时还要对万延年的家做全面的搜查。

    上车之前,黄胜利把周奕拉到了一边神情严肃地说:「当务之急,是赶紧补全笔录,让他签字按手印。否则人就白死了你明白吗?」

    周奕点头:「我明白。」

    黄胜利来了之后,万延年说的话有做记录,但是在此之前的并没有。

    毕竟那种情况下,没办法做笔录。

    万延年死局已定,到时候能拿去走司法程序的就只有书证了。

    单纯的书证证明效力会大打折扣,但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得好。

    「让医生用药的时候别有顾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尽量争取时间!」黄胜利的脸比夜空还黑。

    周奕答应完之后,喊上陆正峰就跳上救护车扬长而去。

    周奕知道黄胜利为什么这么著急,因为如果留不下足够的证据证明万延年是凶手。

    那万延年就是祁同伟,他黄胜利就是沙瑞金。

    不能定罪,那就不是凶手畏罪自杀,而是一个被逼死的退休老法医。

    不管案子是怎么办成这样的,反正他黄胜利一定是第一责任人。

    路上,陆正峰告诉周奕,向杰的答复是,除非指甲是甲根或甲床的部位,附著了人体组织,才能检测DNA。

    因为之前已经有类似的案例了。

    否则单纯的断甲部分,是做不了DNA的。

    这个结果,周奕其实已经预料到了。

    如果做不了DNA的话,又该怎么才能利用这米粒大小的物证呢?

    就在这时,躺在那里痛苦得不住颤抖的万延年,突然一把死死抓住了周奕的手腕。

    周奕吓了一跳,看他死死地盯著自己,便问道:「你有话想说?」

    万延年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了一个名字:「崔————崔寻——

    「什么?」

    「去找————崔寻————只有————他————能破这————案子——

    万延年这句话,讲得格外艰难,几乎是牙齿打著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周奕听到这句话,却愣住了,万延年说的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这个名字,和上次肃山案里来支援的画像专家张新是同一个段位的,是国内刑侦史上绕不开的高山,刑侦八虎之中的顶级痕检专家崔寻。

    但周奕发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这个名字是由万延年说出来的。

    这再次证明了,这个人即便到死,依旧没活明白,依旧如此矛盾和拧巴。

    医院里,医生按照周奕的要求,给万延年注射了杜冷丁。

    医生说,止痛药可以抑制躯体上的痛苦,但无法减缓肺纤维化带来的窒息感。

    如果要减缓窒息感,让患者好受一点,就得用安定类镇静剂,但那会会进一步压低呼吸频率,加速死亡。

    而周奕的要求是,尽量活得久一点,所以只打了杜冷丁。

    然后开始争分夺秒的补全笔录和信息。

    在止痛药起作用之后,万延年又补充了几个重要信息。

    第一,他之所以想到利用媒体传播信息,目的就是为了把水搅浑,让事情变得更混乱因为他模仿了凶手作案,所以他想诱导别人也这么干。

    因为真屠夫在杀害江莲的时候,留下了一小片指甲,这个破绽让万延年意识到,对方是仓促作案,为了向自己示威。

    虽然这片指甲被他藏起来了,但他无法确定真屠夫是不是还在别的地方也留下了破绽0

    只有把水搅得更浑,他才能继续浑水摸鱼。

    当黑衣屠夫成为一个代号的时候,那再发生多少起命案,就都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了o

    之所以利用余顺华,也是很简单的道理,因为合适,也因为他刚巧知道有这么个人。

    而且余顺华的非法杂志,被他自己吹嘘得快要畅销全城了,他以为对方是有什么特殊的地下渠道。

    而且余顺华的杂志,只是一次尝试,因为后续他还打算通过匿名信等方法,给一些报纸寄过去,但要降低信息的密度,不能像给余顺华的那封信一样,太过刻意了。

    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就是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李念遇害了。

    其实他根本无法确定,这个小女孩的遇害,是不是因为自己导致的。

    但是从目标年龄变化、杀人手法不同、以及凶器的改变,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这案子应该不是那个真屠夫干的。

    毕竟真屠夫用的始终是同一把凶器,当初他在作案前,为了找到一把和真屠夫一样的凶器,几乎跑遍了半个秋平。

    也正是李念的死,让他打消了继续传播恶念的想法。

    因为他看著躺在尸检台上的小女孩,无法抑制地想起了他女儿小时候活蹦乱跳的样子o

    为此他还当著同事的面,情绪失控失声痛哭,这件事局里很多人都知道,还被人在背后夸说没想到万法医原来也是真性情。

    周奕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只说了一句话:「李念的死,也得算你头上。」

    第二个信息,是关于他女儿万小芸的。

    虽然他以差不多每年一个的速度,物色人选,杀人取内脏。

    但万小芸的情况,却是每况愈下,毕竟植物人活著,其实就是在等死。

    奇迹没有出现,也不可能出现。

    但是对万延年来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一旦走上,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甚至都不敢去思考,这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因为他的脚下,是一个无法直视的深渊。

    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万小芸又活了四年多。

    一直到了1990年的春节。

    又是一个大年三十夜,万延年守在女儿的床边,电视里播放著春节晚会,外面依旧热闹非凡,屋里依然冷冷清清。

    万延年絮絮叨叨地告诉女儿,还差一个,等过完年他再物色一个人,挖了那人的肾完成了最后一步,小芸你也就该醒了。

    等你醒了,爸爸就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父女俩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们可以去国外,到时候在那边给他找个好男人嫁了,然后再生个儿子,他这个外公

    以后就安安心心地替他们带孩子。

    陆正峰听到这番话,以及万延年说这番话时憧憬的眼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老家伙的精神好像已经不正常了啊。

    但更不正常的,还在后面。

    因为后面的事,让他头皮发麻。

    万延年说,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新的一年的大年初一。

    他起了个大早,结果却发现,万小芸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已经咽气了。

    在所有人都笑著互道「新年好」的时候,他却跪在床边失声痛哭。

    但这让周奕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1990年的春节,应该是一月底的样子。

    但1990年的3月13号,第九名被害人胡桂芬被害,并被取走了一小块肾脏。

    中间间隔了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

    周奕立刻质问他,为什么万小芸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杀第五个人。

    说几个字就要喘很久的万延年说:「我想再试试————」

    这句话,就跟他第一次决定杀人时一样,面对周奕的质问,他的理由是:万一呢?

    果然不能和杀人犯讲道理,否则他们就不是杀人犯了。

    万小芸死后,万延年就把保姆给辞退了。

    为了最后的「再试一试」,他托关系买到了一台二手的冰柜,就是小卖部里装冰棍的那种。

    然后就把女儿给装进去,冻了起来。

    3月13号,他杀了最后一个人,然后赶回家「熬药」。

    但是等药熬完之后,他才发现,女儿已经喝不了了。

    他试图用插管的方式,把药送进万小芸的胃里。

    但是冻了一个多月的尸体早就已经不可能继续插管了。

    最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变态的事。

    他亲手剖开了女儿的胃,把药灌进去之后,再把尸体给缝上。

    但最后,他也没有等来女儿的复活。

    因为这件事的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万小芸的尸体,你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事到如今,连周奕都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o

    万延年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猫————狗————小芸的————魂————魄————」

    周奕和陆正峰脸色是变了再变,因为没想到还有惊人的事。

    但再追问,万延年却已经憋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了,只有表情极度痛苦的呼吸声。

    周奕知道,这是他的肺部正在纤维化,所以现在他喘的每一口气都异常艰难而痛苦。

    但他说出猫和狗,以及魂魄两个字的时候,周奕就猜到大概情况了。

    他可能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学到了某种所谓能保存、或者召唤死人魂魄的方法,然后把万小芸喂给了他养的那只猫和狗吃掉了。

    怪不得他如此在意那一猫一狗,一直念叨。

    因为在他扭曲的认知里,那不是两只宠物,那是寄宿著他女儿万小芸魂魄的替代品。

    趁著人还没死,周奕赶紧让他签字按手印,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样一份口供到了检察院

    和法院那里会受到怎样的质疑,但起码这份东西够他现在向黄胜利交代了。

    否则后续的工作,恐怕要很难展开了,毕竟崔国孝已经倒下了。

    「还有什么没问的吗?」陆正峰翻著按了手印的笔录问周奕。

    周奕冷眼看著躺在那儿出气多进气少的万延年,无可奈何地说:「就算有,怕是也问不了了。算了,就这样吧,累了————」

    万延年是当天傍晚的时候,吃下混在菜里的百草枯的。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就咽气,而是熬了差不多十个小时。

    到后半夜的时候,杜冷丁的药效也开始衰退了,巨大的痛苦加窒息感疯狂地折磨著他,让他终于扛不住,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

    医生还跑来问,要不要再打一针,减缓病人的痛苦。

    但周奕冷眼看著躺在那里人不人鬼不鬼的万延年,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不用,这都是他应得的。」

    既然他想用这种极度痛苦的死法来「赎罪」,那周奕就成全他。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著万延年的生命随著痛苦一点点流逝。

    万延年最后的遗言是:「求求你————杀了我————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形了。

    但周奕依然听懂了这几个字的意思。

    周奕起身,用轻蔑的眼神俯视著这个男人,果然这人到死都还是那么的拧巴。

    这个死法明明就是他自己选的,可到头来,他又反悔了,想要一个痛快了。

    对于这个请求,周奕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你配吗?」

    那一瞬间,周奕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凌晨四点多,在黎明即将来临的前夕,万延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的时候,两只手仿佛不受控制般一直在胡乱地抓。

    不知道是他试图抓住什么周围看不见的东西。

    还是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地狱,害怕了,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扭曲的双手,终究是什么都没抓到。

    当心电监护仪的那条线被拉直的时候,刺耳的蜂鸣声同时响起。

    听到声音的医护人员赶紧冲过来检查,最后确认,人已经彻底死亡了。

    没有往常那种对家属说一声节哀,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老头是个罪犯,一定是罪有应得。

    只是问了下尸体怎么处理,得知警察要拉回去做尸检之后,救急医生把医疗设备全都撤走了,然后请他们来个人,帮忙办手续,他要出具医疗诊断书。

    这事自然由秋平市局的人来跟进了。

    黄局来过之后又走了,他来是关心笔录书证的情况,走是因为万家的搜查工作还没结束,因为他们在屋子的东南角,挖出了一个埋在土里的坛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一堆人的骨头。

    虽然怀疑是万小芸的,毕竟她没有正常申报过死亡,也就不可能火化。

    但还是得进一步确认身份才行。

    另外既然能挖到一坛,那就必须得把整栋农舍都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挖出更多来。

    但周奕觉得,应该是不可能会有更多的了。

    两人看著万延年的尸体,陆正峰鄙夷地骂道:「妈的,便宜他了。」

    周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从法理的角度而言,那确实是便宜他了,毕竟还没受到法律的审判就死了,那就不能算是罪犯,只能算是嫌疑人。

    但如果从生理角度而言,万延年这种死法,其实比直接枪毙他要痛苦得多,所以也算得上是受尽折磨而死了。

    过了一会儿,周奕揉了揉眉心说:「哎,搞成这样,太麻烦了。还不如他负隅顽抗,然后一枪毙了来得轻松。」

    「想什么呢,一枪毙了你就不用写报告,不用接受内审调查了?又不是电视剧,拉完了不用擦屁股。」

    周奕耸了耸肩,嘀咕道:「也对,又不是爽文。」

    但扭头对陆正峰说:「就是你这话太粗鄙了,那叫管挖不管埋。」

    「哎,一个意思,话糙理不糙嘛。」

    「对了,领导,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周奕沉思片刻道,「该去找那个男人了!」

    秋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康复科病房里。

    邱东亭已经可以在柳明玉的搀扶下,下床适当活动了。

    「慢点,别著急,小心伤口。」柳明玉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说。

    邱东亭一只手扶著窗台,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

    「没事,这几步还是没问题的。」

    「对了,你下个礼拜该要做产检了吧。」

    柳明玉点点头:「嗯,放心吧,妇产科的刘主任说我们的宝宝很健康。」

    邱东亭若有所思了两秒钟后,点了点头。

    「东亭————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柳明玉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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