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刘豹身边的参谋欠了欠身，回答道：“据细作来报，并州牧刘备麾下虽然有数万大军，但是并州广袤，军队分布于各郡县，沙陵城常驻不过五六千人，以步卒为主，加上各屯田点的护田兵，能调动的野战兵力至多八千。

但云中、五原的养马场里有好马，如果他倾巢来援，骑兵可以凑出五千骑上下。”

“八千。”

呼厨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动了动：“耿祉在曼柏县只有三千军队。

刘备要是聪明，就不会为了一个度辽将军把沙陵城的家底拉到曼柏城下，来跟我们两万匈奴骑硬碰。

一旦我们拿下曼柏城，云中郡就无险可守，可以长驱直入攻打沙陵县。

即使无法攻下沙陵县，劫掠沙陵湖附近的屯田区与河套草原的养马场，亦是一笔不菲的收益。”

“可如果刘备真的派遣援军前来呢？”一旁的少年刘豹忽然问道。

呼厨泉把剔干净的骨头往帐外一扔，一条猎犬扑上去叼走了。

“他如果派遣援军前来，就连他一起收拾。”

呼厨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西面上郡的方向，朗声说道：“大汉一年不如一年了，昔日兵锋无坚不摧的董卓，在上郡五万凉州军都挡不住西鲜卑的骑兵。

上郡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西鲜卑的骑兵把凉州军打得溃不成军，董卓连上郡的边都不敢沾。

汉室的天塌了一半，刘备还想在并州屯田？

那得先向我们匈奴上缴粮食、战马、盐铁与牛羊等资源才行。”

帐中几个骨都侯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点了点头。

须卜骨站起来，抱拳说道：“单于，我愿为前锋，三日之内，把曼柏城外的汉军哨卡全部拔掉。”

呼厨泉微微颔首。

当日傍晚，南匈奴的游骑开始收紧对曼柏的包围。

城北几个村聚的汉民被驱散，牲畜被夺走，来不及提前进城的百姓有的被掳，有的往北逃，企图逃进曼柏城。

耿祉在城头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让军司马杜衡把南门打开，放逃难的百姓进城，却被麾下一些将领阻止。

他们认为，城内存粮本就不多，还把这些难民放进城内，只会加速消耗城内的粮食。

耿祉沉声说道：“这些百姓皆是汉民，我等世受国恩，怎能忍心汉人百姓被匈奴部落奴役。

城破了，有死而已。

放百姓入城，危急时刻，多一个人就相当于多一双手。”

…………

夜晚降临，曼柏城南门收进了七百多口逃难而来的百姓。

耿祉让军中匀出一日的粮煮粥，每人一碗，然后把人编成队，妇孺搬运守城物资，男丁上城助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捧着粥碗蹲在城墙根下，问身边的汉军士卒：“将军真能守住？”

士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反而旁边一个什长接了一句：“耿将军的曾祖守疏勒，匈奴围了一年都没破。

扶风耿氏世代抗击匈奴，不用你这老头操心。”

老汉低头喝粥，不再问了。

沙陵城的并州牧府里，刘备把耿祉的求援信看了三遍。

信是耿祉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措辞克制，没有一句乞怜的话，只说：“匈奴两万骑围曼柏城，城中守军只有三千，粮可支半月，箭矢不足。

若使君能发一军，耿某当率城中所有，与匈奴决于城下。

若不能，亦不敢以孤城连累使君大计，唯愿使君知北门之危，早做准备。”

刘备把信放在桌案上，叹了口气。

“耿将军这个人，到这个时候，还在替大汉着想。

扶风耿氏，汉室忠臣，名不虚传也。”

他转头看坐在侧席的张良，低声问道：“子房，你怎么看？”

张良一直在看案上的舆图。

沙陵城到曼柏的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黄河的几道弯，匈奴游骑控制着河南岸的渡口，援军如果走直线，很容易在半渡的时候被截。

他的手指沿着河南岸的一条细线慢慢划过去，那是沙陵湖往西南，经沙陵湖南岸，绕开匈奴斥候密集区的一条古道，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

“耿祉不能死，但我们也不能轻易派遣大军前去救援。”张良抬起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很确定的平静。

刘备没有说话，看着他，静待下文。

“扶风耿氏，从耿弇到耿恭、耿秉，两百年来替大汉镇守北疆的将军，有一半姓耿。

耿祉本人是度辽将军，秩二千石，手里握着朝廷在北疆最后一面正式旗号。

而且他还是扶风耿氏这一代的掌舵人。

这样的人，平时你送他千金，他未必正眼看你。

可如果他在曼柏城头快撑不住的时候，看见的是玄德公的旗号，并为他解了曼柏之危，耿祉这一辈子都会记得您的恩情。”

刘备继续沉默着，但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听懂了。

张良说的不是救一个度辽将军，而是收揽整个扶风耿氏的门楣和它在关西的人望。

“两万匈奴骑兵，可不是小数目。

我们如今沙陵城能拉出去的野战兵不到八千，即使将如今河套养马场的所有战马配备上，骑兵也不过五千。

即使有双马镫，正面硬打，恐怕也并不好打。”

张良把舆图往刘备面前推了推，轻声说道：“所以不能正面打。

呼厨泉把两万骑堆在曼柏城下，看上去声势浩大，可他的粮道在美稷城，后路是黄河渡口。

他赌的是我们不敢来，或者来了也只能正面跟他硬拼。

可我们偏偏不按他的想法来。”

只见张良的手指点在曼柏城北的一片高地上，继续说道：“曼柏城周遭的地形，城南是缓坡，匈奴营寨一定扎在坡下的平地上，方便饮马。

如果我们的骑兵从河南岸绕到西面，趁夜渡过黄河故道的浅滩，天亮之前占据这片高地，匈奴的营寨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不需要冲阵，只需要让呼厨泉知道，他的背后出现了一支汉军骑兵，而且这支骑兵卡在他回美稷城的必经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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