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8.第1511章 从未存在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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鳞粉从蝶翼边缘剥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深秋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承受不住风的重量,轻盈地打着旋儿,飘入雨后潮湿的空气,像记忆沉入遗忘的最深处,也像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语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佩蕾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骨骼的轮廓隐约可见,但透过苍白肌肤看到的却不是满目疮痍的大地,而是一个无比巨大、无比遥远却又无比寂静的世界,仿佛她正从水面之下仰望,但水面上却是另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所在。
寒冷,空旷,让人感到安心。
想必,那就是名为死亡的归宿吧?
晨雾在日出前消散,朝露随梦幻而消逝,春天的花朵无法结出秋天的果实,藐小的蜉蝣看不见山顶的雪花……一切转瞬即逝的事物,都说明死亡是如此倏忽,稍不注意便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了。但如果你仔细去看的话,却会觉得它是如此缓慢,那些透明的纹路从指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缓慢得像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回忆。
这是对死刑犯的临终关怀吗?任何人都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回顾自己短暂得不足以称之为生活、仅仅只能认为是存在过的人生中,是否有任何值得铭记的事物,也值得一并带到死后的世界。但佩蕾刻对此全无兴趣,因为她认为自己回忆得已经足够多了,而这种东西并不是越多越好,倘若超越了限度,别说自己,恐怕就连正在阅读这本小说的人,也会感到不耐烦吧?
可是,真奇怪,自己怎么会将最真实的感受与经历比喻为小说呢?也许情节都同样跌宕起伏,也许人物都足够鲜明生动,也许主题都关乎爱与正义,但它的结局却很悲伤。故事不是为了带来悲伤的,所以自己理所当然不可能是它的主角。
还好,佩蕾刻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会是它的主角,毕竟,成为主角实在是太累了,总要背负一些他人难以背负的东西,承担一些他人难以承担的责任,最后,还要完成一些他人根本就不会接受的使命。如果不相信的话,那就看看眼前的少女吧,名为奥秘的王权啊,她是如此的光芒万丈,以神之名,拯救了亚托利加大地上数以亿计的生命,像这样伟大而又无私的人,在她的故事中,一定就是主角吧?
同时,也将面对最艰难的选择。
有人会感激她吗?也有人会憎恨吧?但她一定不会在乎那些人的感激与憎恨,因为主角就是要坚定地按照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过程中的动摇与摇摆都只是插曲,因为结局早已注定好了,所以中间的细节就无关紧要了,不是吗?
不知道她是否对这本小说的情节感到满意。
反正,佩蕾刻已经满意了,所以,也是时候让一切都落下帷幕了。
鳞粉仍在飘落,
它们不再是零星飘散,而是成片成片地从那对残破的蝶翼上剥落,如深秋的银杏在某个清晨忽然决定褪尽所有金黄。蝶翼早已枯萎得近乎透明,曾经映照着生与死的斑斓色彩此刻只剩下一种苍老的灰白,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太久,所有的故事都褪成了底色。此刻在鳞粉的持续剥离中,那对翅膀愈发稀薄,如同两片即将被雨水彻底洗去的水痕,又似两页被风吹散的书信,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再也无人能够辨认。
所有的轨迹都难以捉摸。
有的纷纷扬扬,如雨坠落,安心地落入重力的怀抱之中,如疲惫的旅人终于寻到可以躺下的床榻,不再需要赶路,不再需要逃避,不再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它们落在地上,落在积水里,落在那些被战火焚烧过的焦土上,悄无声息,像是从未存在过。
有的随风逐流,似雪飘散,在半空中划出极优美的弧线,像在跳生命中最后一支舞。盘旋、上升、下降、漂流,在寻找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不停地询问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角落,愿意接纳一个无家可归的灵魂呢?可是风不会回答,世界也不会回答,它们只能继续飘着,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量。
它们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手掌上。每一片都轻得没有重量,并在触碰到她的时候瞬间消散,像是融入了她的生命中,成为这个与尘世背弃疏离的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朦朦胧胧中,佩蕾刻看到了什么。
她看见老师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永远冷漠无情的白色长袍,用那双永远读不懂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名为梅丹佐的男人,那个收留了她又囚禁了她的人,那个教会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没有教会她的人。她从未怜悯过他,从未为他感到悲伤,甚至在他死去的时候,也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哦”。可是这时候,却忽然很想问他一句:有没有后悔过呢?
不是后悔进行了那样的实验,也不是后悔收下了这样的学生,而是后悔于明明进行了那样的实验、收下了这样的学生,也看穿了她的本性,到头来却没能由冷漠控制自己,而是基于那一瞬间的怜悯,选择视而不见,让她留下来了。
但老师不会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就像看着许多年前已被解明的一个谜团,当他的身影逐渐融入尘埃时,佩蕾刻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却不过是一声早有预料的叹息,于是再次意识到人生不过是一场梦境,都由自己沉入,由外人打破。
她看见天蒂斯站在背光的阴影中向自己伸出手,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佩蕾刻很想轻轻地握住那只手,告诉对方,自己其实并没有害怕过,可不知为何却失去了那样的余力。天蒂斯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期待?是怜悯?是告别?她不知道,虽然天蒂斯从来都不会向他人掩饰自己的心情,她想做什么,目标是什么,要怎么做到,这些都和她的过去一起,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自己的妹妹,可遗憾的是,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读懂她的心声。然后天蒂斯也消散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看见卡拉波斯坚定地走在自己的前方,看见圣夏莉雅悄然编织命运的图网,有时也看见奥薇拉用悲伤和忧愁的目光凝视自己,但那绝不是因为她对敌人的死亡感到悲哀,仅仅是察觉到宿命正在迫近,谁都难以逃脱。她看见那些死在瘟疫中的人,就像淋着雨般狼藉,孤独地伫立着,没有人责备、没有人质问、甚至没有人产生仇恨,因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甚至比追求意义这件事本身更加空虚;她看见那些曾被自己拯救过的人,他们站在阳光下,向自己挥手,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眼中的感激是真诚的,他们宁愿相信草木庭园的圣者与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无疑是一个善良的救世主,那样的感情自然也是真心的,只有少女知道被拯救的人其实是自己。如果还有还有余力,她应该向那些人说一声谢谢,可是他们也已经消散了,像阳光下的晨雾,转瞬就无影无踪。
每一片飘落的鳞粉中,都映着一个熟悉或陌生的人,埋着一颗愚钝或敏感的心,更藏着一个渺小或自卑的故事。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像是来送别她,又似是迫不及待地送上了早已想好的悼词。她的一生就这样在眼前掠过,那些她遇见过的人、错过的人、伸出手又收回来的手、张开嘴又咽回去的话……人们会如何评价呢?
不重要了。
身体往下沉没,灵魂向上飘浮,沉入土石的,最终回归于世界的根基;飘入云雾的,最终徜徉于无光的海里。魔女不需要墓碑,她们的归宿注定是整个宇宙,但如果可以的话,佩蕾刻也想为自己留下一句墓志铭。自然,她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或夸耀的,更无意留下些什么饱含哲理的话引人深思,只是生命在临死之际,情感总会不受控制地溢出,让她不禁想要发出感慨——
“珍惜你还能做出选择的时候。”她轻声道:“因为有些事情终究是不可选择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未存在过的人,终于承认了自己从未存在过。
……
世界忽然明亮了一瞬,仿佛有什么遮蔽它的东西移开了。
当战斗落下帷幕的那一刻,笼罩在亚托利加的天空上,面积广达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巨型积雨云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崩溃的速度之快尤甚于它在八千米矿井之下的幽暗,或地表泛滥的洪灾。一场持续了万年的暴雨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滴,天空从未如今明亮过,被雨水洗涤过的蔚蓝镜面反射着所有失而复得的日光,每一道光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落在积水的洼地中,落在那些刚刚从绝望中跋涉而出的人们仰望的脸上……都被奥薇拉看到了。
尚未栖落的巨大光蝶安静地凝望着正在向上坍塌的天空,想起那里曾经还站着自己的敌人,她是怀着必死的觉悟踏上战场,本应咄咄逼人,然而破茧方出时却如此不堪,瘦弱得就像一具形销神立的骨骸;想起云中的寒冷是如何凝聚,又是如何降为暴雨,沿着她的翼翅滴落,就像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继而又想起那个少女是如何在雨水中蜷缩着、颤抖着、最终展开双臂拥抱自己的命运。
直到此时,她依然无法产生任何心理上的实感,来说服自己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但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不安呢?明明最强大的敌人已经授首,光明重新带来久违的和平,甚至隐约可以听见远方传来劫后余生的欢呼声。这片土地的生灵正在为英雄歌颂,庆幸自一万年前那位斩杀恶龙的英雄、三百年前那位争取自由的英雄、一百年前那位矢志不渝的英雄后,亚托利加并没有断绝了它的血脉与传承。
这是一片英雄辈出的土地,亚托利加人也早就习惯了他们被庇佑和拯救的人生,坚持认为英雄有时如深岩之下的脉矿,永远不会有枯竭的时候,就像矿石其实是活物,也会呼吸和繁衍一样;而有时则如荒野之中的雨季,当它来时,干旱和荒芜便落荒而逃,当它走后,又留下无数的生命与希望。
自然,没有人会去思考,究竟是苦难催生了英雄,还是说为了衬托英雄的伟大,这片土地才会遭受那么多的苦难呢?事物的因果逻辑总是如此清晰,作为奥秘王权的少女从未对此抱有疑惑,唯独这个问题她不愿思考,因为深知答案既不是基于逻辑,也和现有的知识体系毫无关系,无非是凡人的情感认定罢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扪心自问。是因为自己与佩蕾刻的战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就像小夏姐姐和卡拉波斯的战斗那样,双方都深刻地意识到此生从未有过如此艰难的时刻,迫切地想要战胜乃至杀死对方,以至于显得空虚吗?还是因为疫病魔女的消逝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已经失败的战斗,更像是自己选择了告别呢?又或是因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久之前,那双手还握过名为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神器,刚刚接纳过这片土地上的亿万信仰,既不是为了理想也不是为了信念而与另一位王权战斗过。即便经历了此番大战,它们依然很稳定,没有任何颤抖,就像还可以握住笔,为断在此处的小说续写之后的篇章。
理所当然,它们是全知者的手,是用于解析万物、理解万物的手,怎么可能因为战斗就失去了那般伟大的力量呢?
除非,是它们的主人正在迷惘。
迷惘于,一个敌人已经离去,可是新的选择,却已经到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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