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最先反应过来，但她颇感惶恐，因为在神明消失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绪竟不是惊讶也不是茫然，而是淡淡的释怀，仿佛其实早就接受了这样的结局，甚至未尝没有期待，过去的苦难都已经结束了，从今往后，一个新生的灵魂将迎来属于她的人生，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唯有许多新鲜的事物在这段永无止境的旅途上等待她发掘，许多陌生却亲密的人等待与她邂逅。

重获新生，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啊？可是，这难道不会辜负了对妹妹的感情吗？她为了拯救自己的国家与人民，不惜抛弃记忆，遗忘情感，而自己却庆幸于她做出了这种选择，这样的想法难道不是很卑鄙吗？也许自己会心怀愧疚，并将新生的那位少女视为她的延续，对她关怀备至，有求必应，但就足以弥补对她的亏欠了吗？仅仅是出于对前者的愧疚，才对后者投注强烈的情感，这对于新生者来说，难道不是一种轻视吗？她是否会认为自己成为了其他人的替代品，又是否愿意按照众人的期待，被塑造为过去的模样呢？记忆如河流，总是在向前流淌，人们却要求她必须逆行，这难道不是一件很不讲道理的事情吗？

种种一切在她脑海中浮现而又消逝，充满了自我的矛盾与哲学的思辨，这些过去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却是今后必须面对的事实了。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同一个身份，却注定拥有两种情感与两份记忆，或是留在过去，或是走向未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渺小的生命啊，恐怕是头一次面对如此复杂的情况吧，就像第一个诞下后代却还没有学会如何成为父母的个体，关于新生儿的一切，对它来说都是陌生的。

如何喂养，如何保护，如何教育，又如何使它成长为理想中的模样，延续自己的血液和骨肉，所有的知识都还在沉淀，等待被发现与学习。

但是，漫长的想法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呼吸的一刹之间，而本能往往比思维更快。于是，尽管还没有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塞西莉亚却已下意识呼唤了一声：“泽托！”

狮鹫伙伴昂首鸣叫，靠近过来，塞西莉亚纵身骑上，一勒缰绳，雄伟昂扬的大雪山狮鹫便从钢铁的甲板上腾空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向神明消失的雪山飞去。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心急如焚的情绪，一段几乎要横跨整个战场的路程，却仅用了数十秒的时间便抵达，以至于落地之时，塞西莉亚的嘴唇已被高空凛冽的寒风冻出了伤痕，面庞亦苍白如雪，不见血色。

她却顾不上这些，一看到那个倒在雪地中的娇柔瘦弱的身影，敬畏与克制都被抛之脑后，唯有胸中燃烧着激烈的情感火焰，催促她去呵护和保护那只幼小的白鸽。既非大雪山中凛然的狮鹫，只是饲在笼中的雏鸟，却为何要承担起如此艰难的职责呢？归根到底，不正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和退缩吗？

她单膝跪地，一只手托住圣女大人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细瘦的腰侧，将她温柔地抱起，近距离地凝视着怀中这张惹人怜爱的脸庞。她宽大的袖袍在臂弯中皱成一团，底下露出的手腕细如枯枝，仿佛一折就会断，皮肤近似透明，可以看见底下细密的青色血管，犹如叶脉般纵横交叉，正预示着生命的坎坷历程。这一幕景象是多么相似，让她油然想起了旅人们初入王都白河喀山，她前往苍白修道院觐见圣女时，却恰好撞上她为吸收污秽与恶意而疲惫倒下，来不及多想，便冲过去将她抱住，那时脑海中唯有姐姐对妹妹的关心，全不见骑士对圣女的敬畏。

所谓的情感，就是抛开一切的身份、财富、权势、力量等外物后，你仍然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

虽然，也不是完全相同吧。

至少，与当日疲惫倒下后的犹如梦魇般的神情相比，眼前的这张睡脸可谓安详，脸色红润，呼吸均匀，犹如初生的婴儿般依偎在塞西莉亚的怀抱之中，仿佛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还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姐姐的手臂，对于塞西莉亚来说，她从未见过妹妹如此放松的姿态。

一开始的怀疑和顾虑全都抛之脑后，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这孩子的姐姐，我要保护好她。

要让她幸福快乐地长大，无忧无虑地活着，不必再承担那些本非自己的责任；要让她生活在一个繁荣富强的国家，要让她感受到生命的美好与愿景，不必再承受人心中的污秽与恶意；要让她选择自己的道路，永远是一个自由的人，无论是想找回过去的自己，想知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还是对那些记忆觉得太过陌生和遥远，不愿成为它们的附庸，只想成为真正的自己……她都会支持的。

因为，无论情感和记忆如何改变，只有她与她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姐姐与妹妹，是从诞生的时候就注定好了、到死亡为止都不会结束的关系。如果世界上没有一种关系能够超越生死，那么同样的，也没有一种情感能够超越彼此，取代对方。

那个人，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

塞西莉亚抱着妹妹起身，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猛然凛冽的风声，犹如整座雪山的冰雪都在咆哮颤抖，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覆盖了山顶，也将两人的身影淹没其中。塞西莉亚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在盼望的对象转眼就出现了，甚至怀疑自己与他心有灵犀。许多年前，当姐弟二人还亲密无间，默契地分享着同一个秘密时，她也曾有类似的感觉，只是后来这份关系转变为君主与臣子后，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她一抬头便看到神伟恢弘的英灵殿从天而降，悬停在雪山之外，宫殿中到处都是激战后留下的废墟，透过一片断瓦颓垣，可以看见英灵们正在殿内痛饮美酒，尽情地享受着胜利后的欢宴，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段久违到有些陌生的时光了。而统御英灵们的君主却没有参与到这场热闹的宴会中去，只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仿佛一切欢乐的场合与他都是绝缘的，他必须生活在孤独与高傲中，才能维持自己最基本的形态。

但，不知道是否错觉，那双平淡的眼眸落在塞西莉亚怀中的少女身上时，似乎也有略微的动容。

当她再想仔细探究时，却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类似的色彩了，难免有些遗憾。

塞西莉亚是骑士，法穆拉是君主，她本应向他单膝跪地，呈上这场战争的胜利作为忠诚表态，而他也需以庄严的姿态接受，降下冷淡的赞许以为表彰。但君主与骑士都没有动作，两人只隔着雪山上冷冽的寒风对视了一会儿，才终于是前者先开口了。

“既然都已结束，”法穆拉平静道，“便随我班师，返回白河喀山罢。”

塞西莉亚的回答不是遵命，而是轻轻的一声嗯，然后，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她又问了一遍：“果真都已结束了吗，法穆拉？”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至少对圣契隆来说，已经结束了。”

是啊。塞西莉亚释然地松了一口气，来自外部的威胁已经剪除，有了这场辉煌的胜利，所罗门与其背后的神圣同盟亦不能再以圣契隆对战争毫无贡献的理由，强迫他们加入同盟军了。更别说，菲莉丝还在那群神秘的旅人们的帮助下，顺利解除了圣契隆人受于神明的诅咒。这个国家从此将要翻开新的篇章，那么，对于过去的种种一切，难道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

她的心情骤然放松下来，竟下意识向法穆拉露出了一个许久不见的灿烂的笑容：“那我们就回家吧，法穆拉。”

“……”

年轻的君主转过身，不让姐姐看到眼中的酸涩与悲伤。

已经结束了。

他想，菲莉丝作为不洁圣女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自己作为冷酷君主的时间也即将结束了，但是，姐姐呢，她的遗憾，落寞，不甘和内疚，也会因此结束吗？

希望是那样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

云鲸空岛上，也有人进行着相同的对话。

“终于结束了。”爱丽丝自信满满地对依耶塔说道：“接下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了！”

魔女结社和轴心国经此一役，作为核心的海上舰队全军覆没，难道接下来还敢阻止我们吗？只要顺利抵达乐园乡亚述，就有希望借助女神之泪修好游戏里，取回完整的幻想王权。到那时，自己就可以再次战斗，将一切亏欠的都讨回来了！不管是天界忒弥丝的死，还是小夏与奥薇拉的牺牲，甚至是白夜与格洛莉亚所选择的自我回归……这些账，都要算到天蒂斯和魔女结社的头上！

自己迟早会让她们付出代价的！

天才玩家下定了决心，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天使小姐眼中流露出来的担忧的神色。

真的结束了吗？

一直待在自己的小窝中，对局势并不敏感的依耶塔在这时却萌发出非同一般的直觉，她扪心自问，竟然觉得……或许，这只是刚刚开始吧？

……

“结束了吗？”

遥远的雪山上，遍体鳞伤的红龙魔女遥望让自己留下了耻辱败绩的战场，从未如此狼狈过，但眼中反倒逐渐燃烧起炽烈不息的火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冷的白色牙齿，宛如野兽正在磨砺自己的凶恶与暴虐：“我想，恐怕是刚刚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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