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一支唯叹醒神烟

    兰九畹不知想起了什么，似是喃喃自语道：「他们原先对我很好，非常关心，可能就是太关心了吧，总把我当三岁小孩那样管得很严，什么事都要操心。

    他们做的饭菜口味总是太清淡、火候太烂糊，我抗议过，他们却总说那样才有营养、好吸收，又说我挑食，不好好吃饭。

    后来我就不说他们了，因为说了他们也不听。

    我上的大学离家比较近，他们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接我回家，有时候不是周末也会来。

    他们还经常找辅导员了解情况，我的辅导员曾经也是他们的学生。我每周穿什么衣服、和什么人交朋友————他们都会过问。

    我那时已经成年了，很多事情他们其实可以不必再操心，假如他们不是把我盯得那么紧，很多情况或许还有办法遮掩，有的事就不必做得那么绝————」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何考接过话茬道：「你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很多老师在家里可能习惯管得比较多。」

    兰九畹怯怯道：「我去挽回与父母的关系，假如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想管，我也不想再和他们闹崩。

    可我现在是隐蛾门弟子，平时很多事并不适合让他们知道，更不可能让他们干涉，又该怎么做呀？」

    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但语气中不免还有些担忧。

    何考笑了：「这与当初是两回事，你已经是个完全能自立的成年人，很多事情能自己处理也应该自己处理你必须要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天下那么多术士，难道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也有父母家人，别人能处理得好，你这么聪明能干，肯定也能处理得更好。」

    他这番话只是指导性原则，却没有具体的实施方案。

    兰九畹不吱声，只是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何考苦笑道：「其实还有一个损招，只要你肯花时间精力不怕麻烦就行，那就是反过来去管他们的事。

    不论是正事闲事都要管，管得越多、越严越好，而且一定要以关心的名义和态度，前提是你得了解他们的喜好，然后就按他们的喜好反著来。

    比如你每天都主动买菜做饭，哪怕不住家里也要坚持上门，就按营养书上的菜谱做，只要他们不喜欢吃什么，你就给他们做什么。

    他们如果提意见，你就说这样有营养、好吸收，还可以把书上的营养理论拿给给他们看，显得有理有据。

    除了管吃的还可以管穿的、玩的————反正大体就是这个思路，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你与当初最大的不同，就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经济能力，什么都可以给他们安排上。

    假如事情不像你担心的那样，这一招可能用不上，家里老二还小得很，你爸妈也没那么多精力再用在你身上。

    可是一旦用上了，估计不必等太长时间，十天半个月之内就能见效。」

    兰九畹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不经意间嘴角已有笑意：「师兄，你是这么想到的？」

    怎么想到的？其实何考是亲眼见到的，小胖年初时就用这一招对付过陈妈妈，虽然做的没有何考刚才说的那么夸张，但是效果也很不错。

    何考当然不能说这些，只是答道：「兴神门的小套路而已。」

    兰九畹：「您只有这一条建议吗？」

    何考又摇头道：「当然不是！这件事的重点，其实是你怎么给他们一个交待？这既是给自己的交待，也是他们给旁观者的交待！

    他们要挽回不仅是失去女儿的遗憾，还有为人父母的自尊心，包括周围的人对他们的评价，所以你一定要有出息才行。

    怎么证明你已经认识到错误、已经改过自新？有出息」就是最好的证明！」

    兰九畹：「怎么才能证明我有出息呢？」

    何考又露了笑容：「你与人合伙创业，成立了九良制造这家公司，如今是九良制造的董事长。但仅仅是这个身份还不太够，他们也不清楚这家公司是怎么回事。

    你的年纪并不大，他们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学阶段，那你就继续求学好了。

    找个不错的大学，比你原先的大学更有面子的、排名更高的学校，比如栖原大学，不要读那种在职的，就读在校的研究生。」

    兰九畹：「您的意思是指那种全日制的在校生？」

    何考点头道：「是的！就算不是栖原大学，最好也是离家比较远的学校。」

    兰九畹有些犹豫道：「那么九良制造的事怎么办？」

    何考忍不住笑出了声：「在校生就不能创业了吗，这不是证明你更有出息吗？你仍然可以处理九良制造的业务————

    现在时间是六月底了，快的话今年九月可以入学，慢的话就要等到明年九月，然后我才建议你回去找他们。」

    兰九畹：「今年九月的话，哪里还能来得及？」

    何考：「研究生招考是每年12月，平常情况肯定是来不及了，但可以想办法走别的途径。堂堂术门能人众多，我去托某位长老帮个忙，应该总能有办法的。

    这样一来，在你的父母以及他们的熟人眼中，你就是在创业之余继续求学、  

    学业事业两不误的好孩子。

    你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隐蛾门弟子，这对你突破隐蛾术四阶修为是有帮助的。从我自己还有迩疾的经历来看，这个过程可能谙合某种晋阶仪式————」

    各大术门的晋阶仪式，是历代祖师根据术法修炼特点不断总结出来的。在妄境中，何考就曾根据迩疾的经历，试图分析隐蛾术从三阶突破到四阶的规律。

    兰九畹最近还有一桩心事，就是隐蛾门又多了一名弟子迩疾。迩疾的隐蛾术修为已突破四阶，令她多少有些羡慕甚至有些著急。

    但修行破关这种事，除了勤勉修炼也还要讲究契机，必须修为和心境都能满足要求。

    何考今天提的建议，也是对她的修行提点。

    兰九畹小声道：「多谢掌门师兄！」然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您方才说，今天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风水，不知看出了什么结果？」

    何考望著来时的方向，反问道：「当初遇到了苦茶，是你不幸的开始。但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个人，就说今天早晨看见的那个姑娘吧。

    我们做个假设，假设她今天遇到的人不是我们，而是苦茶。再假设她的修行天赋很好，被苦茶看中带走了，为其治疗病症并传以术法，那么她会怎样？」

    只有在兰九畹已解开往日心结后，何考才能如此坦率地开口问这样的话。

    兰九畹这下是真的愣住了，眯著眼睛喃喃道：「她恐怕会死心塌地追随苦茶！」

    从落衫市的清晨到入夜，一路走到现在，何考终于点题了。

    当年的兰九畹遇到苦茶，是她人生噩梦的开始。而那个姑娘的人生则早已陷入了噩梦，假如她遇到了苦茶、有了与兰九畹当年一样的遭遇，恐会将其视为生命的救赎。

    苦茶就是那个上帝派来拯救她的天使。

    哪怕她原先并不是坏人，却未必有兰九畹那样的分辨能力，更重要的是，她与兰九畹的经历和感受完全不同。

    何考又说道：「再换一个假设，她遇到不是苦茶，而是一名逍盟的术士。对方就像当年的苦茶训练你一样训练她，然后再让她执行针对术门的任务，又会怎么样？」

    兰九畹又是一怔，终于完全明白了掌门师兄的意思，但她并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但想进一步分析得更清楚却格外复杂。

    不能说逍盟里全是这样的人，但一定会有这种人！因为他们就生在这片土壤中，总会有人有类似的经历。

    而事物总有两面性，有这种情况，就存在另一种情况。

    逍盟长期以来自居是正义、进步的一方，将术门描述为腐朽、邪恶的势力，不断针对术门展开渗透与颠覆行动。

    可有人若能跳出这些被编织的认知框架，有机会站得够高、看见更多更远，未尝不会对逍盟所宣扬的一切产生怀疑。

    何考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胡卫东为何会选择与术门合作，同时还自称并不想叛出逍盟？站在很多旁观者的角度，这两者是矛盾的。

    若胡卫东还是一名普通的术士，这倒也可以理解，人本就有很多内在的矛盾冲突，当然也会体现在具体的言行上。

    可是以胡卫东的修为境界，既然那么做了也那么说了，体现的就是他内心中真实的意愿。何考未破六境之前，对此的认识还不真切，而如今修为已破境，当然想来找个答案。

    今天这一圈走下来，何考隐约体会到了胡卫东的心境。

    胡卫东远比普通的逍盟弟子的阅历更丰富、眼界也更广阔，在他看来，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甚至要将儿女送回东国读书。

    他认为逍盟也不应该是如今这样的，或许他改变不了此处的世界，但他想尝试著改变逍盟。最高议会大元老的身份，则有助于他实现愿望。

    且不说胡卫东的愿望能否实现，这种想法对其处境而言就很危险————与逍盟打交道时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至少何考一定要心中有数。

    今天来的目的差不多都已经达到，何考终于挥手道：「九畹，我们回去吧！」

    「这不是栖原大学吗，师兄怎么又带我到这儿来了？」

    **

    PS：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何考很聪明，《地师》中的游方也很聪明，那么何考与游方的聪明又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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