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大德风范

    法源放下了那首梅花偈，呷一口茶，经过将近三个月对段融的考察，他很确定文智老尼对于段融的评价丝毫不虚，此人的确是在佛法上有大善根之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已经成为一宗之老祖，还肯来屈身求法，甘做那洒扫做饭之事。

    法源缓缓站起身来，他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段融毕竟是一宗老祖，总不能真留在身边，一直让他做那洒扫做饭之事。

    「三个月。已经不易了！」法源长叹一声，便走出了房间。

    此时的后院一片漆黑，法源提著一盏灯笼，缓步而来。

    他走到了那处独栋的房舍前，从后腰摸出一把阵尺。手持阵尺，点在了眼前的虚空处。

    刹那间，眼前便荡出青色的光幕，在黑暗里，宛如极光，很是美丽。

    那青色光幕，以阵尺为中心，裂开了一处狭长的洞口，法源提著灯笼侧身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房舍里。

    不多时，他便又走出了出来，只见其右手的下腋处竟然夹著一摞书，那摞书被藤绳捆绑，足有十多本。

    法源带著这摞书走出了符阵，来到了段融的房门前，轻轻打了打门。

    段融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刚回来，在床榻上静坐。

    他今夜的心绪也不一样，他能感觉到法源让他们做那梅花偈有某种意味，但具体意味著什么，他也不能确定。

    段融正在暗自推敲时，房门那里传来了打门声，段融心念一动，神识就透门而出，只见法源站在门外，段融目色一动，立马下床，手一弹指间，房间几案上的灯盏便亮了起来，他这才打开门来。

    法源站在门口处，淡然一笑，道：「此间来访，打扰段老祖休息了。」

    段融看了一眼法源腋下的那摞书，道：「法源大师啊，段某一直在等这一天呢。」

    法源笑了一下，走入房间，将那摞书放在了房间的几案上，而后看著段融，道：「这摞书所述，乃我华严的精义之学——一乘十玄。一乘十玄的理论乃是智俨大师所初创，贤首大师以集大成的恢弘雄浑之气势，将此理论构架完成，后又经清凉大师完善，乃臻圆融无碍之境。此理论历经三位大德，方告完成。」

    「一乘十玄？」段融目色微澜。

    「不错。」法源道：「此理论乃华严之根本所在，相较于八十华严，百余万字的体量，要浓缩的多，凝练的多，也难懂得多啊！」

    段融看著那几案上的那摞书，这体量已经比那八册金刚经要多了，当然比起八十华严，这自然不算啥。八十华严足有一百四十多万字，但加上历代的注释和论述，铺展开来，不知凡几啊。

    法源看著段融，道：「段老祖，这三个月来，多有得罪。」

    法源说著竟然合掌，向段融深深一礼。

    段融心头一动，立马合掌还礼，说道：「法源大师不必如此，段某是来求法的。求法自然有求法的规矩。」

    法源笑道：「段老祖心量恢弘，正是我佛门根器啊。不过贫僧这三个月来冷落段老祖，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段融眼神一动，他还真有些感兴趣，法源为何要折腾这么三个月才开始传法呢。

    法源道：「虽然文智尼师盛赞段老祖，但贫僧既然要传法，乃有教导之责。一个法师化导众生的手眼，是基于对传法对象的深入了解。贫僧必须深入了解段老祖，才能知道这个法应该怎么传因为华严，不是金刚经，也不是楞严经，普融无尽法界，重重无尽，无遮无碍，真不知从何说起啊！三个月的时间，贫僧是在了解段老祖的根器。」

    段融目色发亮，他早知道法源一直在观察他，但却不知这观察背后，还有如此深的心思。

    段融道：「那大师今夜过来，看来已经了解段某了。」

    法源道：「了解不敢说，但段老祖的确堪受大法，故而以段老祖的根器，贫僧就直接从最核心、最难的地方传起。这一乘十玄的理论，圆悟和无准，我一生都不会让他们接触。以他们的悟性，纵然学了，也不过是背了一堆半生不熟的名相，倒成了不知所谓的所知障。」

    段融道：「三个月的接触下来，在段某来看，法源大师的这两位弟子，都是心性纯良之人，加以培养，必是佛门龙象啊。」

    法源道：「心性是心性，慧根是慧根。他俩自然有他俩的好处。只是这十玄门的理论太过艰涩，不适合他们罢了。贫僧自有另外的途径，教导他们。」

    段融闻言赞道：「法师真乃人天师！」

    法源道：「这些书册，还请段老祖仔细研读，多方思量。」

    段融道：「法师放心，段某为求法来。见了真法，自然求之若渴。」

    「那就好。」法源道：「贫僧告退。」

    段融将法源送出了门口，法源回身一礼，道：「夜深露重，段老祖请留步。」

    段融道：「法师慢走。」

    法源道：「还有，明日起，洒扫做饭之事，就不敢再麻烦段老祖了。段老祖可专心研读我华严十玄门的精义。」

    段融道：「多谢法师。」

    法源合掌一礼，转身而去。

    段融目送法源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才返回了房间，他看著几案上的那摞被藤绳捆住的书，目色闪动。

    这些书册看起来很是普通，就跟外面街市上的那些杂书一个模样。但这却是法源挑给他的华严的精义所在。  

    八十华严的经文就有一百四十多万字，加上论述注释，和后世展开的不同流派，这里面的教义之深广，穷经皓首也难以穷尽。

    这个时候，这种学问，就看得出老师的重要了。

    代代有传承，就可以把走过的经验累积。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是重点，哪些应该先学，这些都需要老师的指引啊。

    若无法源指导，那堆满典籍的房舍，就算没有符阵笼罩，段融进去也是一头雾水啊。

    典籍汗牛充栋，他又该从何看起呢？

    段融切断了藤绳，将十多本书在几案上摊开。

    法源经过三个月对他考察，决定直接从最核心最难的地方开始。段融看著面前的书册，他有一种感觉，法源的这种教法，应该就是最好的教法。

    这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算白耗。

    他吞噬了法源房间里的近乎全部的器灵，已经初步贯通了华严大义，但眼前的十玄门理论乃是华严理论中最难啃的骨头，他很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融会贯通，直接穿透这十玄门。

    段融打开第一本书册，就著灯光就看了起来————

    午饭的时候，无准端了四碗饭菜进了斋房。他一看只有法源和圆悟坐在那里，段融却还不见身影。

    无准放好饭菜，便道：「段老祖还没来，我去喊他。」

    法源道：「不必了。你俩以后没事不要去打扰段老祖。无准，你每日往段老祖房间送一壶水就可以了。」

    无准目色一动，道：「是，师父。」

    自从后，十多日，整个院落内从未见到过段融的身影。

    他一直将自己关在那房间里，近乎不眠不休。

    又过了十天，段融总共用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将那摞书册，仔细通读了两遍，收获可谓颇大。

    他毕竟有两大块根基。一是他在文智老尼那，就已经贯通了《金刚经》和《楞严经》，可谓悟透理体，了知空性。还有就是他吞噬了法源房间里的大量器灵，对于华严已经有了基础。

    但华严不像金刚经这种般若经典，主要是讲空性。华严太大，空性只是基础，华严这种一乘圆教，它的重点在用上，这些用，会重重无尽的展开，而所有的用，又要回溯本体。此所谓「繁兴大用，起必全真」。

    段融将十玄门理论，通读了两遍，收获虽大，但更多的是疑惑。

    「十重玄门，彼此勾连映照，实在是精妙绝伦啊！」

    虽然有许多难点没有洞穿，但段融也不得不感叹，这华严之广博精微。

    「不读华严，不知佛家富贵。段某今日方知此言的真义啊！」

    段融站起身来，那些没有贯通的疑惑之处，他准备去请教法源。

    二十多天来，段融第一次走出房间。

    此时是晚饭刚过，正是夜色凄迷。段融虽然疲累，但眼眸中却闪著淡淡的兴奋。因为十玄门的精妙，远超《金刚经》和《楞严经》。

    段融走到法源的房门前，轻轻扣了扣门，便走了进去。

    法源的房门，是常年虚掩的，这也是大师的风范所在。持戒之严，他听无准说，法源大师睡觉，手不离佛珠的。

    段融走进来，法源的眼睛便是一亮，问道：「十玄门看完了？」

    段融眉头紧锁，道：「看完了。不过弟子有诸多疑问，想请教法师。」

    法源却忽然劈头问道：「十玄门要义何在？」

    段融一怔，他还没问，法源倒先问他了，似乎是要考究他苦学二十多日的成果，便答道：「十玄门乃是对华严的最高境界一普融无尽法界，也就是事事无碍法界的十重展开。通过这十重玄门来讲这个最高境界的种种精妙。」

    法源点了点头，道：「何为普融无尽法界？」

    段融道：「止于至善的生命，在止于至善的高原上，百花盛开，互融互通，光明的，恒动的，无碍的，一再地饶益众生的那个境界，就是普融无尽法界。」

    法源的目色忽然深邃闪动，怔怔地看著段融。因为段融所讲的乃是他自己的语言，他自己的理解，绝不是照本宣科。而且他的讲法和经典的深意是彼此能印证的。

    「了不起。」法源在心中暗赞了一声，但脸上却毫无表情，继续问道：「什么叫止于至善的生命，在止于至善的高原上，百花盛开，互融互通？」

    段融道：「十方诸佛乃是同一法身！」

    法源听了忽然就沉默了。因为讲到这里已经穷尽本源，无需再问了，再问就是不可知了。

    段融见法源不语，迟疑了一下，刚欲问出他心中的那些疑惑，法源却道：「你那些疑情都不必问了。」

    段融一愣，不知法源是什么意思。他满心疑惑，为何不必问呢？

    法源道：「我的教法跟文智尼师不同。贫僧只问问题，不回答问题。」

    段融心头一凛，暗道：哪有这样的老师？！但眼见法源一脸严肃，绝不是开玩笑。

    段融略一思量，道：「有惑不解，何以为师？」

    法源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问有何用？」

    段融品著法源的话，却感觉大有深意。法源道：「那些疑情你只管带著，该化解的时候，它们自会化解。记住我的话，问出来的是别人的答案，不是你的。」

    段融站在那里，他彷佛第一次认识法源大师一般，深深地看著他。

    法源忽然抬手指向身侧的一口箱子，道：「这箱子里就是八十华严的经本和历代名家的注释。

    你且拿去看吧。」

    段融低头不解。哪有先教了最核心最难的地方，而且也不解惑，就直接给全部经本的，这是什么套路啊？

    法源似乎看出了段融的疑虑，便说道：「要了解核心，就需要了解华严的整体。了解了整体，自然可以贯通核心，那些疑情都能释然冰解的。」

    段融略一思量，感觉大有道理，却也有疑，便问道：「既然如此，法师何以先教弟子核心，后传整体呢？」

    法源道：「因为从核心出发来掌握整体，就是掌握整体的最好方法。而在核心修学中的那些疑情，在你掌握整体后，也会层层冰解。」

    法源说完，便漠然静坐。

    段融却听的浑身发冷。他忽然发觉法源的教法，乃是大有深意。而且这只是针对他的一种教法。他若是另外的根器，这种教法一定还会改变。

    这套教法，也不知是华严的代代传承，还是法源所独创。不管如此，段融今日也算开了眼界了。

    他也不再言语，走过去在法源身侧合掌一礼后，便扛起箱子，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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