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袁枢和张溥调集人手的时候，在他们未注意的地方，一个年轻工人悄悄退出，向罗六的住所疾奔过去。

    罗六居住的地方，是靠近装备产业园的一个大宅院。

    他和很多从麻城过来的人都居住于此，相互报团取暖。

    这位工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回到宅院来不及歇息，便气喘吁吁地大叫：

    “六叔，不好啦！”

    “西北锦衣卫的鹰犬追到这里了！”

    “那个姓袁的……阎王爷……”

    还未说清，罗六便惊得站了起来，几步奔到这位工人面前，抓住他的肩膀追问：

    “姓袁的阎王爷？”

    “你说的是袁枢镇抚使？”

    “他不是在西北吗？怎么来到了这里？”

    袁家将要封爵、选择去南洋开藩，这在上层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却没有向全天下大肆传开。

    也因为此，罗六只知道袁枢在西北担任镇抚使，丝毫不知道他要去海外。

    报信的工人同样不知道，他被抓着肩膀，感觉很是疼痛，忍着痛楚说道：

    “我……不知道。”

    “我看到他来到装备院，就来六叔这里报信。”

    罗六脸色阴沉，知道这对自己是生死危机。

    袁枢在西北的名声远比其他地方大，尤其是在流民盗匪之中。

    西北镇抚司在他的带领下，打出赫赫威名。流民军甚至称之为阎王，对他深恶痛绝。

    罗六在苏松新区自称来自麻城，其实却全然不是。他是从西北那个战乱之地，逃出来的流民军首领之一。

    他的通缉画像，在西北遍地都是。来到苏松后虽有打扮伪装，却难保会被西北来的锦衣卫鹰犬识破。

    意识到这件事重要性的罗六，立刻派人去盯袁枢。

    然而他的人刚走出大门，便急匆匆地回返：

    “六叔，不好！”

    “锦衣卫鹰犬已经来了，是西北军的架式。”

    “咱们要立刻离开，迟了就会被捕。”

    建议收拾行李细软，尽快从苏松新区逃出去。

    迟了就会被抓，不能有丝毫侥幸。

    这是他们在西北获得的血的教训，凡是自认为实力强大敢和朝廷兵马硬碰硬的，无一例外都被消灭。

    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会跑。甚至从西北那个地方，逃到了繁华的江南。

    在这里他们一直没放松，随时准备再跑。

    罗六同样知道这一点，立刻命令人收拾行李。

    然而还没等他们出发，门外便传来一阵哨声，有人高喊着道：

    “罗六兄弟在吗？”

    “官府有事情询问，还请出来一见。”

    却是刘新光带领工人护卫队，已经赶了过来。

    这是张溥的应变之策，他命工人护卫队控制罗六，等新区卫尉署达到被佥批的逮捕令后，再正式羁押他们。

    刘新光作为带罗六进入新区的人，一直都有监视他的责任。得知此事后迅速组织人手，配合军警把这里围了过来。

    罗六爬到阁楼上，悄悄往外观看。

    只见自家宅院已被完全了，甚至周围的制高点，已经有军警存在。

    这些人只要架起火铳，五百米内的人都难逃脱。

    他现在出去就是找死，甚至杀不到敌人面前。

    “嘭！”

    恨恨地捶着地板，罗六瘫坐在地，生出无力的感慨：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可惜新区的火器机密还没拿到，无法自行生产。”

    “靠积攒的武器，我们打不过工人护卫队。”

    在新区工作一年，罗六攒下了不少家底。

    他和一些铁匠共同发明的组合式长矛就不说了，朝廷最新的火铳，他也收集到几杆。

    可惜的是仿造困难，尤其是造不出子弹。他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把相关机密打探出来。

    现在能够用的，实际还是冷兵器。但是靠着这些，他们连装备火器的工人护卫队都打不过，

    此时，罗六看着宅院中人人持枪，似乎要和外面的人决一死战。

    他的目光闪烁，长叹一声说道：

    “都拿这些做什么？”

    “快给我放下！”

    “你们不知道新式火铳的威力吗？”

    “要拿烧火棍去送死？”

    认为凭借这个，杀出去也是送死。

    众人当然知道这些，但是除了这个别无他法。

    人群中一人问道：

    “六叔，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都听你的！”

    罗六看着众人，说道：

    “把这个月的邸报找出来，找到大赦天下的诏书。”

    “咱们放下武器，顶着邸报请罪。”

    这个命令，无疑是让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于敌手。

    人群中有人质疑道：

    “六叔，要这样吗？”

    “咱们没一个怕死，就和他们拼了。”

    引得一些人附和，齐齐喊着“拼了”。

    罗六却冷笑一声，呵斥这些人道：

    “拼了？你们拿什么拼？”

    “火铳没有子弹就是烧火棍，咱们收藏的火铳打不了几发。”

    “短枪虽然能用，威力却和上刺刀的烧火棍无异。”

    “官军有火铳有子弹，凭什么会和你们拼？”

    “你们这种想法，全都是愚蠢。”

    “这不是和官军拼了，而是主动送命。”

    狠狠斥责了这些人一番，命令他们放下武器。

    否则官军看到有人反抗，会毫不犹豫地开火射击。

    他可不想被这些人连累得送命，眸中已经闪烁着阴狠之意。

    那些不愿放下武器的，听到罗六这么说，顿时气势一沮。

    确实，他们拿着的短枪，在官军的火铳面前如同烧火棍无异。

    就算有和官军拼命的勇气，也根本打不到敌人。

    只是一架不打束手就缚，在他们看来实在太屈辱了。一人道：

    “六叔，你说的我们都明白？”

    “但是官军会放过我们吗？”

    “谋反可是不赦！”

    他们在西北举旗反抗朝廷，当时觉得爽了。

    如今来到新区，才在新区的普法宣传中，知道这是十恶不赦罪行中，排在第一条的谋反。

    新区的报纸一再强调，如果对官府政策有异议，可以静坐抗议。

    但是万不能变成打砸抢烧，甚至被人裹挟谋反。那样性质就变了，会犯下十恶不赦的斗嘴。

    所以对于皇帝的赦免诏书，他们根本不相信。

    不认为以自己犯下的罪行，能被朝廷赦免。

    罗六长叹一声，回道：

    “事已至此，只能死中求活了。”

    “我会把所有的罪名揽下，说你们都是被裹挟。”

    “想来朝廷会网开一面，最多把你们流放海外。”

    “现在去海外开藩的贵族那么多，会有人接纳你们。”

    这番话语，大出众人意料，也让他们深受感动。

    一个个喊着“六叔”，不愿他代替众人赴死。

    但是罗六却大喝一声，要求他们听令。

    最终，众人把能找到大赦诏书的报纸，全都翻了出来。

    一个个头顶报纸，被绑缚着走了出去。

——

    外面，此时袁枢已经和张溥等人到了。

    看着罗六的宅院旁边，有几处耸立的制高点，袁枢赞许道：

    “看来你们也知道罗六的身份有问题，已经做了准备。”

    “这几个制高点不错，靠火铳完全能封锁周围。”

    张溥笑着说道：

    “这可不是专门针对罗六，而是所有地方都是这样营建。”

    “苏松新区是一座没有城池的城市，所有产业园都按筑垒地域营建。”

    “制高点、堡垒，新区到处都是，里面居住的是新区预备役家庭。”

    “他们平时负责维护，官府一声令下，就能配合军警使用此地。”

    这种营造城池的思路，袁枢前所未见。

    不过想想苏松新区现在的面积，确实没法把城墙建起来。

    他决定在封地也参考这种办法，把一些不适合建城的地方以筑垒地域营建。

    仔细看着，吸收新区营建的优缺点。袁枢在看到罗六等人走出时，顿时心中剧震：

    “罗汝才！”

    “这个巨寇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就是罗六，发明组合长矛的人？”

    实在没想到自己苦苦搜寻的西北巨寇，竟然躲藏到了江南。

    张溥听到这个名字，同样面色一变。

    普通的盗匪首领他或许不知道，罗汝才的大名，他却有所耳闻。

    在王嘉胤、王自用等流民首领相继被朝廷正法后，罗汝才就是残留的流民军中，声势最大的首领之一。

    朝廷一直在下令缉捕，没想到竟然躲藏在了这里。

    这让他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新区还躲藏了多少这样的人。

    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被其他官员攻讦，张溥怒声道：

    “把罗六给押上来！”

    “本官亲自审讯。”

    也不管之前强调的礼法程序了，就想把这件事情问清楚。

    罗六被几个士兵押着，很快被带到了张溥面前。

    张溥看着罗汝才的通缉画像，还有罗六的样子，冷笑道：

    “好你个罗六！”

    “本官竟不知道，治下还有这等人才。”

    “说吧！你来苏松新区做什么？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心中已经认定，这人就是罗汝才。

    罗六、也就是罗汝才到了张溥面前，看到他身边的袁枢，顿时心下一定，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很安全——

    相比直面朝廷大臣，还是下面的官吏更难缠。

    罗汝才最担心的，就是被那些上下其手的官吏阴死，根本到不了大臣面前。

    他顶着邸报说道：

    “罪民罗汝才，不知法度不知天恩。”

    “请朝廷看在小民不懂礼法的份上，从轻发落赦免。”

    “罪民愿以余生，报答天子恩典。”

    直接向大明天子请罪，希望袁枢和张溥，把自己的诉求的传上去。

    他相信以当今天子的仁慈，自己犯下的罪过，定然能被赦免。

——

    袁枢和张溥听到这番话，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然这么快认罪伏法，承认自己是罗汝才。

    并且要求按大赦诏书赦免，把条件递到天子面前。

    在西北和他们纠缠数年的袁枢，皱眉道：

    “你这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投降，可称不上受招安。”

    “皇上从未承诺赦免你们的罪行，你们现在还是反贼。”

    罗汝才低眉顺目，顶着报纸说道：

    “罪民知道，所以主动自缚，请求天子赦免。”

    “只要天子应允，罪民余生就是天子的忠犬。”

    这么粗鄙的话，听得张溥一阵皱眉。

    袁枢却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锦衣卫本就是天子的鹰犬。

    他在西北数年，沾染了这些习气，不认为罗汝才的话有不妥。

    他看了看张溥，说道：

    “罗汝才如此要求，看来我们是无法处置了。”

    “只能上呈朝廷，交给皇上决断。”

    张溥也是当今皇帝的心腹，点头道：

    “正该如此，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报上去。”

    “世子一来新区就抓获如此巨寇，助新区保持安稳。”

    “这可立下了一大功，我必上疏朝廷。”

    打算上疏请功，把各人的功绩呈上去。

    袁枢已经确定成为国公世子，对这个功劳并不在意。

    但是罗汝才的被捕，标志着他在西北的剿匪事业，又多一分圆满。

    想到可能有人像罗汝才一样潜藏新区，袁枢道：

    “新区这几年极速发展，人员颇有些鱼龙混杂。”

    “窃以为应该严打，清理可疑人员。”

    张溥闻言沉默，有些下不定决心。

    他知道戒严清理的好处，但是这对新区的发展，定然带来危害。

    新区现在如此繁华，靠的就是宽松的氛围。

    突然收紧抓捕人员，会让很多人出于害怕逃离此地。

    他向袁枢说道：

    “世子有所不知，新区存在各国各地的人。”

    “这些人身份上有漏洞的大有人在，不可能全部清理出去。”

    “否则新区的发展就断了，生产出来的商品没人买。”

    袁枢不认为这比安全更重要，他提醒张溥道：

    “张学士，你是未来的首辅，要考虑的是天下。”

    “对于天下来说，安全和商贸孰重孰轻？”

    张溥张了张嘴，当然知道安全是第一位。

    商贸如果影响到安全，被禁了也是活该。

    但是苏松新区的发展，关系到现任首辅之位。

    被皇帝定下工商业发展指标的韩爌，要求新区全力发展工商业。

    现在袁枢提议的严打有可能影响这个目标，张溥左思右想，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最终，他决定把矛盾上移，写了奏疏呈递朝廷，请求皇帝和首辅批阅。(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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