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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法理上要严,情理上要通


第287章  法理上要严,情理上要通

    侯君集点头。

    「是,小婿确在东宫当值。」

    李泰笑容愈发温和。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若他————也肯为朝廷、为本王尽心效力,本王定然不会亏待」

    。

    这话暗示得已相当明显。

    侯君集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美意,老臣代小婿谢过。只是年轻人见识浅,还需历练。」

    「无妨,无妨,来日方长。」

    李泰见好就收。

    「那本王就不多叨扰陈公了。」

    「老臣明白,殿下慢走。」

    魏王府。

    李泰将面见侯君集的经过,删减了部分细节后,告知了杜楚客。

    「侯君集收了?」

    杜楚客确认。

    「收了。」李泰笃定道。

    「他虽未明言投效,但收下钱粮,便是默许。这等武夫,贪婪且傲,被父皇和太子接连冷落,心中早有怨气。」

    「只需稍加撩拨,便能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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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楚客沉吟道。

    「侯君集乃百战宿将,在军中旧部众多,其女婿贺兰楚石又在东宫宿卫,若能彻底拉拢过来,确是一大助力。」

    「不过,此人桀骜难驯,野心不小,殿下用他,也需防他。」

    「本王晓得。」李泰点头。

    「眼下是用人之际,许以重利,先稳住他。待大事已成,是赏是贬,还不是本王一句话的事?」

    他想起侯君集最终收下凭据的样子,心中大定。

    五万贯钱粮,固然肉疼,但若能换来一位在军中颇有影响力的勋贵支持,这买卖划算0  

    更何况,那庄园本就是用他人名字置办,与自己明面上毫无干系,即便将来有事,也能撇清。

    「崔卢两家已动,侯君集已下饵,李元昌那边再加把火————」

    李泰盘算著,只觉得一张大网正在自己手中徐徐张开,网的中心,就是那个碍眼的东宫。

    「先生,我们何时发动?」

    杜楚客捻著胡须,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等。等崔卢他们先动起来,等信行那边出现第一波兑付风潮,等朝野目光被吸引过去。」

    「那时,殿下再与汉王敲定最后细节,转移钱粮。」

    「同时,也可让侯君集开始接触那些将门子弟————」

    他看向李泰,声音低沉。

    「殿下,切记,要让所有人觉得,是太子无能,引发动荡,是殿下您,在竭力稳住局面,甚至————在陛下伤重、太子失措之时,力挽狂澜。」

    李泰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重重吐出一个字。

    「好!」

    尚书省值房,李逸尘揉了揉眉心。

    两天两夜的观察,让他对尚书省的运作效率、人员能力、乃至潜在的派系脉络,有了远比以往清晰的认知。

    东侧议事偏厅里传来的、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听出激烈情绪的争论。

    李逸尘从案牍间抬起头,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隔扇门。

    今日送来的文书中,有一份来自刑部的急件,标注著「待议」的红漆。

    洛州永宁县民赵四郎,年二十二,于三日前持刃潜入县廨,刺死县令郭奉。

    被捕后供认不讳,声称是为父报仇。

    其父赵石头,原为永宁县衙壮班衙役,两月前因「监守自盗」被县令郭奉下令杖责,伤重不治而亡。

    赵四郎坚称其父冤枉,是郭奉为掩盖贪墨仓粮之事,寻衅构陷。

    刑部派员初查,永宁县仓确存亏空,郭奉生前与当地粮商往来密切,有贪渎嫌疑。

    然赵四郎杀官事实清楚,依律当斩。

    刑部内部对此案处置意见分歧,主事、员外郎们吵了两日未有结果,只得将案卷并双方意见上呈尚书省,请省中定夺。

    如今,这争论蔓延到了尚书省。

    李逸尘放下手中的笔,端起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静静听著。

    偏厅内,声音渐高。

    「————杀官即是造反!《唐律》写得明白:谋杀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皆斩!」

    「此乃国之纲纪,岂能因私仇而废公法?」

    这是刑部郎中段申的声音。

    「段郎中此言未免过于拘泥!」

    接话的是尚书省都事刘方,声音急切。

    「律法亦云:父仇不共戴天。子报父仇,虽触刑章,其情可悯!」

    「《礼记·曲礼》有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周礼》亦载,古者复仇之义,朝议尚许。」

    「今郭奉贪墨害命在前,赵四郎激于孝义在后,若一概以杀官论斩,岂非绝人伦、塞义理?」

    「刘都事!此乃大唐,非蛮夷之邦!」

    另一名官员,主事郑元提高了音量。

    「若人人皆言父仇而擅杀官吏,朝廷威严何在?州县如何治事?」

    「今日可杀贪县令,明日是否可杀酷刺史?后日若觉中枢大臣不公,是否亦可持刃入宫阙?此例一开,天下必乱!」

    「郑主事何必危言耸听!」

    刘方反驳。

    「赵四郎案有其特殊性!郭奉确系贪渎枉法,草菅人命!朝廷若查明,郭奉亦当死!

    赵四郎不过是代天行诛!岂可等同于无故作乱?」

    「代天行诛?他赵四郎是何人?有何权柄代天行诛?」

    段申声音冷峻。

    「朝廷自有法度,监察御史、巡察使,乃至刑部、大理寺,皆是纠劾不法之所在。」

    「若人人皆可自恃有理而擅杀,还要国法何用?还要官府何用?此风绝不可长!」

    「段郎中!永宁县仓亏空非一日,郭奉劣迹,当地士民早有怨言,却无人敢言,亦无御史及时纠察!」

    「赵四郎一介草民,父冤难申,除了铤而走险,还有何路可走?」

    刘方语气激动。

    「难道要眼睁睁看著贪官污吏逍遥,而孝子冤魂不得昭雪?这难道就是朝廷要的法度」?」

    偏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双方都有些动了气。

    这个案子,确实棘手。

    它触碰的是古代法律体系中一个根本矛盾。

    很多判罚依据的是典籍,其中有很多矛盾之处。

    段申等人站在维护统治秩序和司法权威的立场。

    刘方等人站在儒家伦理和民间情理的角度。

    为父报仇,在孝道至上的观念里,具有天然的道德正当性。

    何况对方还是个贪官。

    但问题在于,无论哪一方,似乎都陷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困境二要么依法杀赵四郎,要么承认其复仇正当性而开释或轻判。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房玄龄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窗边独坐的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人,」房玄龄开口,声音平稳。

    「厅内所议,想必你也听见了。」

    「此事涉及律法、人情,两难之间。你既在此「坐镇」,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

    「太子殿下常赞你思虑周详,或能有不同见解。」

    一时间,偏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李逸尘。

    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隐隐的不以为然一个东宫属官,只是文章写的不错,能对这等棘手的律例之争有什么高见?

    李逸尘缓缓起身,走入偏厅,对房玄龄及众人微微拱手。

    「房相,诸位。」他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

    「此案,下官确有些浅见。」

    「愿闻其详。」房玄龄示意他继续。

    「下官以为,」李逸尘清晰地说道。

    「赵四郎杀人,依律当判死刑。」

    话音一落,偏厅内不少人脸色微变,尤其是刘方等人,眼中露出失望甚至不满。

    段申等人则是微微颔首,觉得这东宫来人还算识得大体。

    但李逸尘话锋一转。

    「然,判决之后,此案可立即上呈太子殿下。殿下监国,可行使赦免或减刑之权。」

    「下官建议,殿下可特赦赵四郎死罪,改判流刑,并指明发往————」

    他略一思索。

    「发往安西或营州等地安置。名义上仍是罪犯流放,实则令其于边地重新编户为民,给予生计。」

    「如此,既全其性命,亦使其远离原籍,避免后续纷扰。」

    这个提议让厅内众人一愣。

    「赦免?」郑元率先质疑。

    「李中舍人,如此一来,国法威严何在?杀官之罪都可赦免,日后何以震慑不法?」

    「郑主事,」李逸尘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首先,此案根源,在于县令郭奉贪墨枉法、冤杀无辜在前。」

    「郭奉所为,本身就是重罪,按律亦当严惩,甚至死刑。」

    「赵四郎杀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对赵四郎依法判决后再行赦宥,恰恰彰显了朝廷既维护法度,又不失人情,明辨是非,罚当其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郑主事担心他人效仿。下官以为,不足为虑。」

    「效仿的前提,是行凶者能预见自己可以像赵四郎一样得到赦免。」

    「但可能吗?太子殿下赦免赵四郎,是基于此案的特殊情由—郭奉确系该死之贪官,赵四郎确系为父报仇的孝子。」

    「日后若有人妄图以此为例,首先得确保自己要杀的官,如郭奉一般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其次,自己复仇的动机须如赵四郎一般纯粹,经得起朝廷彻查。」

    「最后,还要指望能遇上朝廷同样权衡情理法之后,做出赦免的决定。」

    李逸尘目光扫过众人。

    「这三点,缺一不可,且不确定性极大。郭奉之罪,若非赵四郎拼命告发兼之刑部核查,可能依旧隐没。」

    「寻常百姓,如何能轻易掌握官员确凿罪证?」

    「即便有,又如何能保证朝廷一定会查实并认可?」

    「至于赦免,更非定例,而是特恩。」

    「有谁会赌上自己性命,去博一个如此渺茫且不可控的结果?」

    「因此,下官断言,此案不会引致效仿之风。」

    段申皱眉道。

    「即便如此,李中舍人,先判后赦,程序上是否————儿戏?且若赦免,为何还要判流刑?直接开释岂不更显仁德?」

    「段郎中,」李逸尘解释道。

    「判,是维护《唐律》的尊严,是告诉天下人。私力复仇、杀害朝廷命官这种行为本身,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的。」

    「即便你有天大的冤屈,也应通过朝廷法度去解决。」

    「这一步,绝不能省,否则便是默许甚至鼓励以暴制暴。」

    「而赦,是体现朝廷的仁政与灵活,是考虑到此案极端特殊的情由,给予一个出路。

    「」

    「但赦免不等于无过。改判流放边地,既是象征性的惩罚,也是实际上的处理」

    「让他离开是非之地,在边州重新开始,对朝廷、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了结和安置。」

    「直接开释,看似仁德,却可能让赵四郎留在本地,继续陷入仇怨或被人利用,反而不美。」

    刘方若有所思。

    「李中舍人之意,是法理上要严,情理上要通,处置上要实?」

    「正是。」李逸尘点头。

    「判死刑,是给杀人」这个行为定性。特赦流放,是给赵四郎这个人」一条生路。」

    「同时,朝廷应明发诏谕,申明郭奉之罪,追夺其官爵,以做效尤,并抚恤赵石头遗属,以示朝廷惩贪抚良之决心。」

    「如此,方能将此事的影响,从单纯的杀官案」,转化为朝廷惩处贪官、体恤孝义但重申法度」的典范。」

    房玄龄抚著胡须,缓缓点头。

    「先依律判决,再以特权赦宥,既全法度,又顺人情。」

    「判决是给天下看的,赦免是给具体的人一条活路。」

    「同时严惩已死之贪官,安抚民心————李中舍人此议,颇费思量啊。」

    郑元仍有些不服:「可这终究是开了杀官可免死」的先例,下官还是觉得不李逸尘看向他,语气认真。

    「郑主事,这不是杀官可免死的先例。」

    「这是在极其特殊、证据确凿的贪官枉法逼死人命、孝子无路申冤挺而走险的前提下,朝廷在依法判决后,基于仁政和个案情由予以特赦的孤例。」

    「朝廷完全可以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审理过程、裁决理由详细记载,明白昭告天下。

    「」

    「让百姓知道,朝廷痛恨贪官,体谅孝义,但绝不鼓励私杀。」

    「想走这条路,就要有赵四郎那样的证据、那样的冤屈、并且准备好承担判决的后果。」

    「而赦免,是朝廷额外的、不可预测的恩典,并非必然。」

    偏厅内安静下来。

    段申、郑元等人沉默著,显然在消化李逸尘这番环环相扣的分析。

    刘方等人则眼中露出了亮光。

    房玄龄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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