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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此非常之谋,非常人可语


第289章  此非常之谋,非常人可语

    「房相,自秦汉以来,北患难消。历代应对,不外乎筑城戍边、和亲纳贡、或倾国北伐。」

    「然筑城耗费民力,仅能守点,难御广漠。和亲纳贡,示弱于人,养虎为患。倾国北伐,纵然一时胜之,大军一退,胡骑复来,旋踵即至。」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平稳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室内。

    「其根本,在于以往只将北疆视作「边患」,是外」,是「敌」。」

    「胜,则驱之远遁;败,则守城苦熬。下官想著是否将那茫茫草原、万千牧民,纳入版图,如中原郡县一般治理。」

    房玄龄眼神一凝。

    房玄龄沉默著。

    他脸上的惊诧缓缓褪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他重新端详著眼前的年轻人。

    房玄龄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极慢,带著深思的重量。

    「胡人逐水草而居,无城郭,无常居,不事耕织,不受教化。」

    「如何纳入?如何治理?莫非也要设郡县、派流官、编户籍?」

    「为何不可?」李逸尘反问,目光灼灼。

    「无城郭,可助其择水草丰美处,划定牧场,令其相对定居。」

    「无常居,可令其冬夏转场,但需向朝廷登记路线、人口、牲畜。」

    「不事耕织,草原本不宜农耕,强令垦殖,反坏水土。」

    「朝廷可助其改良畜种,传授皮毛加工、乳品制作之术,提高产出,再以盐、茶、帛与之贸易,使其生计渐丰,与中原民生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见房玄龄凝神静听,继续深入。

    「至于不受教化——房相,教化非止诗书礼乐。牧民亦有其俗、其法、其敬畏。」

    「朝廷可尊其部落头人,封以官职,令其自治内部俗务。」

    「但同时,需遣通晓胡语、熟知边情之汉官,或选拔胡人中有学识、通汉法者为「宣化使。」  

    「长驻各部,传授大唐律令,讲解朝廷德政,调解部落纠纷,推广医药、历法、简易文字。」

    「潜移默化,使其渐知王化,心向长安。」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缓缓道。

    「恐需数十年,乃至数代人之力,耗费钱粮无数,且未必能成。其间若有反复,前功尽弃。」

    「正因其难,方显其重。」

    李逸尘语气坚定。

    「房相,若只将北方视为边患,则我大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皆需屯重兵于北境,耗国库以养边军,稍有松懈,则铁蹄南下,烽烟再起。」

    「这是无休止的流血与耗费。」

    「但若能换一种思路他声音提高些许。

    「将那广袤草原、万千牧民,视为大唐疆域的一部分,视为「内」而非「外」,视为「民而非敌」。」

    「那么,今日所耗费的每一分钱粮、每一分心力,都是在为后世子孙开拓生存空间,夯实帝国根基。」

    「今日之耗费,是为换取明日之安宁,更是为换取一个疆域辽阔、胡溶于汉、真正海纳百川的大唐。」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士石,故能成其高。」

    「帝王之业,亦当如是。若只守中原膏腴之地,视四夷为疥癣之患,或剿或抚,终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以胸襟纳之,以谋略化之,以国力融之,使其血脉相连、利害与共,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亦是成就自古未有的煌煌天朝!」

    「下官以为,此事,当做!」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

    房玄龄彻底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唯有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值房内静得可怕。

    良久,房玄龄嘴唇微动,极轻地、仿佛无意识地重复著。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士石,故能成其高——」

    一遍,又一遍。

    这句话出自《管子·形势解》,他自幼熟读。

    但此时此刻,从这年轻人口中说出,结合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论述,竟让他有种振聋发聩、头皮发麻之感。

    不再是简单的引用,而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磅礴的意味。

    纳四夷如海纳百川,容万民如山积土石——成就的,将是怎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逸尘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震撼,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点燃的炽热好奇此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今,竟对百年边患、帝国长治久安之策,有如此深邃奇崛、却又脉络清晰的方略!

    这已远超「王佐之才」的范畴。

    翻遍史册,管仲治齐,富国强兵,九合诸侯,其策重在通货积财、尊王攘夷,未闻有此囊括四海、融治胡汉之宏图。

    诸葛亮治蜀,和抚戎夷,然南中之地,终究羁縻为主,未敢言彻底纳入郡县治理。

    此子之志,之谋,竟似要超越古之贤相,直指一个从未有人真正实现过的「大一统之境不仅是版图上的统一,更是治理上的融合,文明上的交融。

    他究竟从何得来这等见识?

    这等气魄?

    房玄龄忽然想起,自己那位年已及笄、聪慧娴静却眼界颇高、至今未曾许配的长孙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但他的眼神,终究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房玄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尽数吐出。

    他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重新恢复了几分属于帝国宰相的沉稳气度,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波澜,依旧未曾完全平息。

    「恩,不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带著一种经过沉淀后的赞许。

    「年轻人,能有这等志向,这等思虑,很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缓缓道。

    「《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你所言,非止思危备患,更是「居安虑远,谋定而动。」

    「将边患之「危」,化为开拓之「机」,将耗损之「备」,转为根基之「立」。」

    「此非寻常守成之臣所能见,亦非急功近利之将所能谋。」

    他引经据典,寥寥数语,便将李逸尘那番长篇论述的核心要义,概括得精准透彻。

    李逸尘微微垂目。

    「房相过誉。下官只是偶有所感,信口妄言。其中疏漏浅薄之处,还望房相指正。」

    「妄言?」房玄龄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笑意。

    「若此等经纬之论是妄言,那满朝朱紫,恐怕多半是昏话了。」

    他端起茶盏,将已凉的茶汤饮尽,似在品味,也似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今日与你一番闲话,老夫——倒是颇有所得。」

    房玄龄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深远,看著李逸尘。

    「你且先回去值房吧。尚书省诸事繁杂,你既在此坐镇,便多费心。若有所见,无论巨细,皆可来与老夫言说。」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但「皆可来与老夫言说」一句,又给予了极大的认可和亲近。

    李逸尘起身,郑重行礼。

    「下官遵命。谢房相教诲。」

    「去吧。」房玄龄挥了挥手。

    李逸尘再施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值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玄龄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李逸尘坐过的胡床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自己面前空白的纸笺0

    沉吟良久,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笺上缓缓写下七个字。

    「大才,用之可安邦。」

    笔力遒劲,墨迹淋漓。

    写罢,他凝视著这七个字,目光深邃难测。

    安邦——仅仅是安邦吗?

    此子今日所展露的,何止是安邦定国之能?

    那分明是开疆拓土、重塑格局的雄主之资所匹配的宰辅之略!

    太子得其辅佐,是幸,还是房玄龄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将笔搁回笔山,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逸尘回到尚书省那间属于自己的值房。

    案上又堆叠了一些新的文书。

    他独自在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文牍。

    今日所言关于北方之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思虑已久之事。

    穿越而来,知晓历史走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乃至后世中原王朝,始终未能真正解决北方边患。

    即便强盛如唐,后期亦受困于藩镇与边患。

    根子,就在于始终以「华夷之辨」画地为牢,将草原视为「外」,将游牧视为「敌」,从未尝试过从根本治理结构上,将其消化吸收。

    他今日对房玄龄抛出这番理念,是有目的的。

    自然是借此机会,在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房玄龄的智慧和影响力,若能理解并部分认同此策,对未来推动相关事宜,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陛下伤重,太子监国,正是树立威望、谋划长策之时。

    若将来能推动北方治理之策,无论成效几何,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尚书省值房内已灯火通明。

    李逸尘端坐案前,手中翻看著昨夜送抵的各类文书。

    窗外隐约传来皇城钟鼓声,新的一日在紧绷的气氛中拉开序幕。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名民部主事快步走入,手中捧著一份加急呈报,脸色凝重。

    他躬身行礼,将文书双手呈上。

    「李中舍人,这是今晨西市、东市债券交易的最新急报,房相命下官即刻呈送您过目李逸尘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著过去十二个时辰内,长安两市债券交易的情况。

    数量、价格、买卖双方大致背景,虽简略却清晰。

    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抛售量比前日增了三成?」

    李逸尘抬起头,声音平静。

    「是。」主事连忙道。

    「主要集中在辰时到午时这两个时辰内。西市的「通利柜坊」、东市的「裕丰钱庄」这两处最大的债券交易点,都出现了大额卖出单。」

    「价格呢?」

    「价格——暂时还未明显下跌。」

    主事顿了顿,语气带著困惑。

    「按常理,如此大量的抛售,价格该应声而落才对。可今日市价竟稳住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主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你先下去吧。」李逸尘将文书合上。

    「此事我知道了。」

    「下官遵命。」

    主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将那份急报摊开,再次细看上面的数字和备注。

    他的目光冷静,脑中却飞速运转。

    世家开始抛售债券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自陛下遇刺、太子监国以来,那些山东、江南的世家门阀,表面恭顺,暗地里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如今不过是把动作摆到了明面上。

    但手法很讲究。

    不是疯狂砸盘,引发恐慌性抛售—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而是有节奏、有控制地放出债券。

    这像是在试探。

    试探朝廷的反应,试探太子的定力,也试探市面对债券的信心还能撑多久。

    李逸尘冷冷一笑。

    这点伎俩,若是用在寻常商贾身上,或许能制造混乱。

    但用在他面前,未免太不够看了。

    债券是什么?

    是信用,是预期,是建立在朝廷威信和未来偿付能力之上的凭证。

    世家现在做的,是想先制造「供过于求」的表象,让市面债券数量看起来暴增,动摇持有者的信心。

    等价格开始松动,再散布些「朝廷财政吃紧」、「东宫债券兑付恐有问题」之类的谣言,引发恐慌性抛售。

    到那时,价格才会真正崩塌。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他们低估了两点。

    低估了太子如今对朝局的掌控力。

    监国这些时日,李承干的表现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稳住了大局,各部运转如常,这才是债券信用最根本的支撑。

    低估了李逸尘对金融手段的理解。

    这种操控市场、制造恐慌的手法,放在后世不过是初级玩法。

    应对之策,他心中早有预案。

    李逸尘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处理其他文书。

    接下来几日,局势果然如他所料,一步步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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