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人归妙人，公事归公事。

副将把环首刀递回来，云一收了笑，往肩上一扛，回身便吩咐：收拢人马、清点尸首、把今夜的名册重新誊一遍。他说到「贼首江煦，乱军中脱逃，追之不及」那一句时，声音并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像拿凿子往石头上刻。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方才在渡口，我亲手割断那截绳子，心里想的还是「她该在山上跑，在雪地里走，想骂谁就骂谁，想踢谁就踢谁」；转眼到了名册上，她就成了十来个字，一笔勾销，连个全须全尾的人都不是了。人这个东西，真经不起几张纸。

我说过，我放她，是图个心安。可这会儿站在雪地里，心安没来，倒是空了一块。那空不疼，就是漏风——像大冬天里少扣了一粒扣子，走路时风一直往里钻，你明知道没什么大碍，可就是浑身不自在。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压到西山尖上去了，天边泛出一层灰白，离鸡鸣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

「公子，回堂里坐坐吧。」云一拍了拍我肩膀，「外头冷。」

我没说什么，跟着他往回走。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路都是那股子铁锈味和焦糊味。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些没用的东西：她那句「王坦之，你这个人……真怪」；她跑起来时那件被风鼓起来的白衫；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那几道红印；还有方才在渡口，她转过身看我时，眼睛里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我承认，我有点舍不得。可舍不得又怎么样？人家披着我的衣裳跑了，头也没回。我王坦之这一夜，被人当饵、当垫子、当猴子耍，临了还上赶着把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出去，图什么？

图个心安吧。我在心里又这么答了一遍，答得比上一回更没底气。

明堂里还是那副样子。门楣被云一踹裂了一道口子，没人顾得上修，寒雾便顺着那道缝一丝一丝漫进来，贴着地面走，月光也斜着切进来，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炭火将尽，铜炉里只剩一点暗红。郗超坐在案边，把那只青瓷小瓶搁在桌上，瓶里的大王虎甲虫窸窸窣窣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那声音细得跟针尖似的，偏在这么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真。

我把手里那把短刀随手往东墙下那方武库前一插。那儿有一块青砖被砍翻了，底下的泥让雪水泡得软，刀尖进去三寸，稳稳当当立着，刀柄还在轻轻晃。这是我从兵匪身上缴来、方才割断她腕上绳子的那一把。割完了，我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插在那儿，倒像是给自己找了个交代。

后来我想过很多回：那一插，真是蠢得可以。

身上只剩一件皱巴巴的中衣，白衫给了她，冷得我直搓胳膊。郗超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落回那只小瓶上，什么也没说。我倒宁可他骂我两句。墙角堆着山寨里搜出来的杂物，我一眼就瞥见自己那件祖传的破雕裘，毛色黯得发黑，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被剥下来扔了一夜，这会儿倒还认得我。我没去拿。这会儿穿什么，都一样冷。

云一在堂里站着，没坐。他是个办完了事反而更不自在的人，我瞧得出来：名册上那十来个字，是替侯爷、替军法、也替我方才那点子荒唐，一齐兜下来的。他兜得爽快，可兜完了，总得有个人替他把这桩事记着。

「公子，」他忽然开口，「末将方才那套说辞，是给活人留的余地。人真走了，这事儿就了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脚步声。

雪地被踩的声音，从渡口那个方向来。一个人。不快，也不慌，一步是一步，稳得有点过分。

堂外有兵士喝了一声，紧接着是刀鞘碰甲片的响。云一抬手，把那声喝问按了下去。他没回头，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我到这会儿才咂摸出味儿来：不是惊，是「果然」。

门楣那道裂口外头，先亮起来的是一角白。

是那件白衫。

她走进来了。

下摆让雪水浸透了，沉沉地坠着，边上沾了血，也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肩上落着一层没化的雪，云鬟被寒雾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鬓角。手腕上还缠着一截割断的绳头，晃晃荡荡，像谁随手系了个死结又懒得解。她没跑，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跟方才在渡口转身跑进雪野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是恨，不是鄙夷，也不是倨傲——是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说完的那种不肯走。

我「腾」地站起来，凳子被膝头撞翻，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半圈。

心里先是「轰」的一下，热得我耳朵都发烫：她回来了，她没扔那件衣裳，她披着回来了。可这股热没烧到三息，就凉了半截。我看着她那副神情，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回来留下的。她是回来把账结了的。

这老娘们儿，连被人救一回，都要先啐一口才肯咽下去。

云一在我身后慢慢吐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已经没有半点方才拍大腿的爽快了：「公子，末将方才替她想好的那套说辞，叫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得发涩。

江煦没看我，先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又看了一眼云一，最后才把目光落回我脸上，像是掂量了一下我值不值得她开口。

「我江煦，不是谁放走的。」

就这一句，声音不高，堂里却静了一静。

「你割那根绳子的时候，想得挺美。」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抽，「你替我做了主，替我挑了条路，还替我把那份人情塞进怀里，连声招呼都不打。王坦之，你算老几？我江煦活到今日，杀人也好，被杀也罢，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替我安排过？」

我张了张嘴，没吐出字。

「我要真想走，」她抬起那双还缠着绳头的手，轻轻一晃，「山下那几双眼睛，拦不住我。你信不信？」

我信。我太信了。这女子能徒手撑断牛皮绞索，能在郗超剑底下硬撑到分兵下山，我要是连这个都不信，今夜这一通罪算是白挨了。

「那你回来做什么？」我问。

「嫌脏。」她答得干脆，「我这么一跑，江湖上往后就得说：江煦是天源王氏的王坦之放走的，是从他手里讨出来的一条命。我江家的人，不接这种活命。我宁可回来，把这条命还回这根桩子上，也不替你背一桩『欠了王坦之』的名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睛终于直直对上我：「别多想。我不是替你着想，我是嫌脏。」

我心里那个白眼又翻上来了，翻到一半，却堵在眼眶里，酸得慌。这话说得比今夜早些时候那三个耳光还狠——那三巴掌打的是脸，这一句剜的是心。可我偏偏听懂了：她腕上那截断绳、云一名册上那十来个字、我方才在雪地里那一句「图个心安」，原来她全替我算得清清楚楚。她回来，是把我私自替她做的那个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退回去。

「公子，」云一开口了，声音沉下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可就不是方才那桩事了。」

他往前半步，没挡在我身前，只侧着身子站着，那柄环首刀垂在手里：「末将放一个『乱军脱逃』的钦犯，侯爷那边担的是追捕不力，说到底，是末将一个人的不是。可公子要把她带在身边、明面上从大门走出去——那便是天源王氏替江锋的死党作保。名册上写谁、族里担什么、侯爷怎么问、长安怎么记，一桩一桩都得跟着改。这两件事，差着十万八千里。」

我这才回过味来。方才在渡口，他松一只脚绳、叫弟兄们远远跟着，那是「放一条命」；这会儿她自己走回来、我若要开口留人，那是「押上一族」。妙人归妙人，公事归公事——他方才那句笑，原来是提前把丑话替我垫在这儿了。

江煦没等谁吩咐，自己转身走到木桩前，背对着众人，把两只手往后一递。

「绑。」

一个字，掷在地上当啷响。

左右愣了一下，看向云一。云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刀往地上一杵。兵士这才上前，换了牛筋索，一圈一圈绕在她腕上。新索压着旧绳头，旧绳头压着早先那几道浅红的印子——我站在两步外看着，眼睛忽然没处放。那几道印子，方才我趴在她身下做垫子时抬眼见过，方才在渡口割绳时指头碰到过，这会儿又被压在最底下，连个透气的缝都没留。

「末将天亮便押人上路，去王家堡回侯爷的话。」云一淡淡补了一句，「公子若没别的吩咐，今夜就到这儿了。」

到这儿了。

这四个字一落，堂里那点炭火像是也跟着矮了一截。我忽然慌了——不是被绑、被踹、被挂树上那种慌，是眼看着一扇门要合上、而你还站在门里头没动地方的慌。

我这点出息，自己也瞧不上。可人这一辈子，能有几回是明知道要出丑、还是非把话说出来不可的？

「将军」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我都意外，「人既然回来了，晚辈斗胆，想带她走。」

郗超案上那只青瓷瓶里，虫子又窸窣了一声。

云一没答，先看江煦。

江煦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一下子烧起来了：「王坦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主？老娘宁可死在这根桩子上，也不跟你走！谁要你带？你带得动么？你天源王氏那点破落门第，够不够填我这条命的窟窿？少在这儿拿一副菩萨心肠恶心人——」她一口气骂到这儿，胸口起伏，声音却陡然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领情。听见没有？我不领情。」

明堂里，一片安静，静得连大王虎甲虫的叫声都听得见。

江煦不屈地站在那里，激动不已，寒雾湿了她的云鬟，清辉寒了她的玉臂。门楣那道裂口里灌进来的雾气贴着地面漫过去，把她脚踝那一圈白衫下摆浸得透湿；月光斜斜切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留在灯影里，忽明忽暗，跟方才炉火映着她时一模一样。

听到江煦的严词拒绝，云一顺势说道：「公子，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领情，末将这便走了。」

我知道这一声「走了」意味着什么。名册重新誊过，牛筋索重新上过，天一亮马蹄一响，她往长安也罢、往王家堡也罢，总之是往我够不着的地方去。我今年一十近八，往后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可这几十年里，再不会有第二个下半夜、第二座明堂、第二根木桩，让我这么站着，跟一个拿脚踹过我命根子、又披着我的衣裳走回来的女子，把话说完。

这一走，便是一生了吧。

我咬紧了牙关，极尽温柔，对江煦说道：「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话一出口，我自个儿先臊了一下。这话要是搁在戏文里，说啥得配一段笛子，还得有月亮，得有栏杆，最好再有一树开得正好的杏花。眼下呢？一屋子血腥气，一地断刀，门楣裂着，炭火快灭了，我身上只剩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冻得指尖发麻。

可我偏偏就问了。

江煦极尽嘲讽：「一见钟情？别扯了，一见钟颜还差不多！快滚，你早点滚，老娘我也早点赴死。」

「一见钟颜」——我得承认，这四字比我说的一整句都利索。我早先趴在她身下做那回人肉垫子时，还跟自己赌过咒，说喜欢的是她眼底那份孤独，不是那张脸；说好看归好看，我王坦之好歹读过圣贤书，不至于这么没出息。这会儿老天爷倒好，也不问一声，直接把考题摆到我跟前，还把笔塞进我手里。

「爹说，遇到喜欢的女子，一定要没皮没脸一些，越挫越勇，你不主动，又怎会抱得美人归呢？」

我用几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完，深情地看着江煦：「我喜欢你，纵然没有这张脸，我也还是会喜欢。」

——这两句是不是他老人家当真说过的，我其实记不真切了。我爹一辈子板正，外号叫「王安分」，写给我的信统共六个字，「休要败坏门风」，连个落款都嫌多余。可这会儿我实在需要有个人替我撑腰，哪怕是个我自个儿临时搬出来的爹。人到了没辙的时候，总得抓点什么，戏文里管这叫「搬出先父遗训」，我管这叫不要脸。

江煦言辞冷厉，狞笑道：「呵呵，王坦之，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江煦也是个刚毅女子，她并没有给我再说话的机会。

她娇躯猛动，只听「扑哧」一声，强行挣脱枷锁。牛筋索绷得嗡的一响，莲藕般白皙的双臂被粗绳勒得浸染鲜血，她却不管不顾，飞掠而出，及至明堂内一方武库——那几架兵器是山寨里堆的，兵匪被歼后刀枪散了一地，云一的人还没顾上收——她瞅准地上那把短刀，滚身过去，用嘴一叼，插地的短刀随之破土，飞旋着落入她的口中。

我插的那把。刀尖还在往下滴泥水，她叼住刀柄，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短刀吐入天际。

短刀一展，宛如秋雨般的刀势，便在她头上铺展开来。她挺胸抬头，踮脚跳起，所有的刀气，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绽放出一朵血花。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圣贤书、什么戏文、什么没皮没脸，全炸成了白粉。方才我还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说喜欢的是那份孤独不是那张脸——原来她压根不打算跟我论，她直接把那张脸毁给我看。

「兄弟，救人呐！」情急之下，我赶忙对郗超大吼，那一嗓子劈得我自己嗓子眼发疼。

郗超回神，当即动心起念，鞘中宝剑飞起，疾射到江煦头上，宝剑横空平转，叮叮当当叮叮几声，为江煦挡下了余下的刀气。那剑势我见过——早先就是它化作一匹红色野牛，撞碎了她的气刃，撞破了她的屏障；这会儿它横在她头顶，替她挡的却是她自己吐出去的刀。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是拧巴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江煦瘫落在地，转头狰狞看我：「这回呢？王坦之，这回还走不走了？」

我定神直视。江煦的左额、右颊，分别被刀气所伤，两朵刀花跃然脸上，伤口处血流不止，一张原本细嫩红润的脸煞白煞白，再配上那双无比决绝的双眼，让人看上去觉得凄美无比。

凄美。这词儿真不是个好词儿。它得先有个人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砸了，才轮得到旁人站在一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所有人，都被决绝的江煦，惊诧得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而后，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云一看我，郗超看我，堂外按着刀的兵士从门缝里看我，连那只青瓷瓶里的虫子都像在听。他们在等我给出最后的答案。

我的心情，从惊骇转为怜悯，最后变成了心痛。方才在渡口，裙角擦过我靴尖时那一下针扎似的疼，这会儿忽然翻上来了，翻得又准又深，比那回沉得多。我望着她那双怒目而视的眼睛，低声问道：「何必呢？」

江煦怒意更甚，斥道：「少废话，我只问你，走，还是不走？」

刹那间，我似乎从一个青涩少年蜕变成一个多情浪子。这话我自个儿说着都嫌肉麻，可除此之外，再找不出别的形容——就像一夜之间有人把我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扒了去，硬塞给我一件不合身的锦袍，袖子长出手半尺，我也得抖一抖肩膀，把它穿住。

柔声道：「我说过，我喜欢你，始于颜值，而不止于颜值。走！跟我走！」

「走」字一出口，堂里好几个人都愣了。她问的是我走不走，我答的是我们一起走。这一个字，我给它换了个主儿。

江煦愣住了。这个答案，让她始料未及，她瞬间崩溃，跪坐在地上，情不知所以，嚎啕大哭。

那哭声一点也不好听，没有半分美人垂泪的讲究，闷闷的，一声接一声，像被人堵在胸腔里憋了十几年，今夜终于找着一道缝。我忽然想起早先趴在她身下、从她眼底读出来的那点东西——几百号人叫她「大哥」，没人敢跟她平起平坐，受伤了、疼了、累了，跟谁说去？

她这会儿，大约是头一回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哭出声来。

我正欲上前，拉她起身。

站在我身后的云一，突然横在我的身前，沉声道：「公子是想让我难做喽？」

我犹豫了一下。就那一下的功夫，我把那枚验不出真假的铜兵符、渡口那句「侯爷信不信，那是末将的事」，连同天亮以后名册要怎么写、王家堡要怎么问、我爹那六个字要怎么挨，一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坐在凳子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郗超南下求学后，整个北城稻菽巷，我只有我自己一个朋友，自己读书、自己写字、自己骑马、自己蹴鞠、自己吃饭，就连下棋，都是自己一个人。我想，她应该也是如此吧！爹说，如果碰到了一个和你一样孤独的人，你们俩凑一对儿，这样就不孤独了！我想，今天，我遇到了。将军，俗语讲，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晚辈斗胆，还望将军成全。」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敢看江煦。我怕一看见她那两朵刀花，声音就要抖。

云一显然有些愤怒，对我说道：「你知不知道，她是江氏一族的核心人物，更是江锋的死党。今日一念之仁放走此女，来日重出江湖为祸苍生，你我皆是罪人！」

这话不轻。可我听出来了，他拦的不是「放」，是「保」——方才在渡口，他肯放一条命；这会儿我要把这条命揽到自己名下，他就不能不把话说到底。妙人归妙人，公事归公事，我今夜算是从头到尾领教了。

我起身走到江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躲，也没应，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气。我弯腰捡起划破她俏脸的那把短刀——刀尖上那点泥水已经叫血冲干净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我插它进土时沉得多。走到云一身前，捧刀低头，说道：「晚辈以性命保证，江煦这个名字，在以后的江湖里，只有善，没有恶。如果将军不信，晚辈现在便可一命换一命，先把她的赎金交了！」

这话说得漂亮，可我心里门儿清：我这条命值几个钱，天源王氏眼下还剩几亩地，我自己都算不明白。拿它去替一个「江氏核心人物」作保，跟拿一枚验不出真假的铜兵符去调一方兵马，其实是同一路货色——人家手里有，我便当真了。

可有些话，明知道是空的，也得拿命去撑。撑住了，它才慢慢变实。

云一踌躇良久，最后转身叹道：「哎！公子，这么大的事儿，末将说了也不算啊！要不，公子随我共赴王家堡，向凌源侯禀明情况，末将在旁也求个情，如何？」

我亦尴尬笑笑：「将军，这事儿，晚辈也没法做主啊，请您稍等。」

「末将去外面透透风，公子就在这里小憩片刻吧。半个时辰后，便到鸡鸣，希望公子与末将共进早餐。」放下此话，云一出堂。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半个时辰后，必须给他云一一个说法。

郗超也是个懂事儿的人，随便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明堂。走时他把那只青瓷小瓶往案上一推，没带走。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芦苇荡里他列三条证据那会儿也是这么看的，什么都没说，意思全在里头：你自己掂量，我给你把门看着。

偌大明堂，仅剩我与江煦。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时辰前——我做了她一回人肉垫子，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我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泪花。那会儿我头一回从她眼底读到孤独，读到我自己；这会儿她脸上多了两道刀花，泪倒是真落下来了。

我过去，跪坐在她身前，伸手探去，轻轻扶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血泪模糊的脸，笑着说道：「挺好！原来还觉得你这张脸过于娇气，多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伤疤，本公子更喜欢了！」

她那张脸已经被刀气摧残得不成样子，即使伤口痊愈，也必然会留下深重疤痕，我这样说话，自然是安慰。可这安慰拙劣得很，我自己都听着假。谎话说得这么不用心，怪不得人家骂我恶心。

江煦把我的手拍掉，侧过脸，冷冷说道：「别装了！方才众目睽睽，你在那时出尔反尔，有损大族名声，你王坦之也给世人留下了水性杨花的印象。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王坦之也没什么顾忌了。一会儿我便引剑自杀，一了百了，你王坦之得了美名，我江煦对我江家，也有个交待。」

水性杨花。这词儿搁在我一个须眉身上，怎么听怎么别扭，可我一句嘴也没顶。她这会儿不是在骂我，是在替自己找最后一条能走的路——把死说成一桩交易，把人情算成两清，这样她才走得动。

「世上男欢女爱，自是亘古不变之理，我喜欢你，既然与颜值无关，与我的名声，自然也无关。」

我起身寻到了祖传的破雕裘，裹上后，从她肩上滑落的那件白衫上扯下几块儿布条——就是郗超那件长衫。她披着它跑进雪野，又披着它一步一步走回来，下摆浸了雪水，沾了血，边角早让树枝刮毛了，这会儿半搭在她膝前。我扯的时候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扯了。送出去的东西，转一圈回到手里，成了给她包伤口的布，这大概也算是它该去的地方。

我一边为江煦包扎手臂伤口，一边柔声说道：「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做不了恋人，但我就是舍不得把你送给别人。我是个自私的人，所以，我选择带你回去，你喜不喜欢我，交给时间去解决吧。」

布条绕过她小臂时，我摸到那些被牛筋索勒出来的血口子，一道一道，温的。她没缩手，也没看我，只由着我缠。

江煦微微一愣，旋即冷声说道：「我是不会喜欢你的，从小到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在我的词典里，只有杀人，和被杀。昨夜所以把你扒光引诱，完全是为了拖延时间和临时兴起，你别多想，想多了伤感情，更伤心。」

「伤感情，更伤心。」她把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岔了。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翻得这回轻，没让它上脸。她说「别多想」，可她今夜披着我的衣裳，一步一步走回这根木桩前，把一桩「欠了王坦之」的账，当着云一、郗超、一堂兵士的面退得干干净净——这要还不叫多想，那什么才叫？

我没戳破。有些事，戳破了她就得再拿刀气往自己脸上补一朵。

伤口包扎完毕，我起身柔声道：「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世间万种风情，自有千般好，喜欢一个人，念她的一个好，就够了。」

门楣那道裂口外头，天边那层灰白又亮了一分，鸡还没叫。案上青瓷瓶里，大王虎甲虫窸窸窣窣，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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