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寺孝明是茶会之后第三天登门的。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秘书。一个人从山道上走上来，皮鞋踩着碎石路，步子不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口敞着，和茶会那天一样。守门的女侍从玄关跑进走廊的时候，七海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认证申请的材料。她听见皮鞋踩在木板地上的声音，把电脑合上了。

清子在茶室接待的他。

不是大广间，不是会客室，是茶室。她让七海把茶室的门打开，茶炉重新生火。窗台上的竹花瓶里换了新摘的白山茶，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清子跪坐在茶炉前，背脊挺直，和接待优真那天一模一样。

天王寺孝明进来的时候，没有寒暄。他在茶室门口站了片刻，把鞋脱了，走进来。跪坐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进茶室。他的目光先把整个房间扫了一圈，从茶炉到叠席，从竹花瓶到佛龛，最后停在那扇窗户上。

“这扇窗的角度不对。采光不实用。”

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讨论。

清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杓拿起来，从枣里舀出抹茶。手腕转过一个很小的角度，茶杓在枣口轻轻刮了一下。注水，取茶筅，击拂。茶汤泛起泡沫，细密绵软。

她把茶碗转过来，正面朝向天王寺，推过去。

“这扇窗是我丈夫设计的。不是为了让光照进来。是为了让光落在该落的地方。”

天王寺接过茶碗。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朝仓雅人不一样。朝仓的手是学建筑的手，他的手上没有铅笔磨出的茧。他把茶碗举到嘴边，分三口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叠席上，用手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动作很老，是懂得茶道规矩的人。

“好茶。但是清子女将，你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知道。”

清子把茶碗收回去，用清水涮过，帛纱擦干。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稳稳的。她把茶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窗外起风了，竹叶沙沙响着。山茶花的花瓣在枝头上轻轻颤了一下。

“月待庵周边五块地皮，我已经拿了。”天王寺把交叠的手换了个方向。“进山道有一半在我的地上。路的事，我们可以谈。银行那边，你们明年的贷款，我也在谈。今天来是想当面说清楚。月待庵这块地，我出价不低。你开条件。”

清子把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抹茶的粉末，是刚才舀茶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她没有擦。

“我开条件。”

“开。”

“月待庵不卖。”

天王寺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不是吃惊，是一个谈判的人碰到了一块啃不动的骨头。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整了整领口。

“清子女将，我敬你是第四十五代。但是月待庵这几年的营收，你我心里都有数。红叶季和樱花季能挣一些，夏天和冬天门可罗雀。去年的入住率不到四成。你说不卖，银行那边能撑多久，你说过。三个月。”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拆月待庵的。我出的方案是原样改建。外观不动，内部改成高端文化度假村。茶室保留。旅馆的名字也不动。”

“名字不动。格局动。格局动了，名字就没有意义了。”清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天王寺先生，你是京都本地人。你在奈良拆掉的那个大和屋，明治四十一年建。你在宇治拆掉的茶寮，昭和二年建。你说原样保存，保存了什么。”

天王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清子身上移开，落在茶室角落的佛龛上。佛龛是桧木做的，门上雕着一朵莲花。

“大和屋，拆了之后我建了奈良最好的文化酒店。入住率百分之九十。你们保存古建筑，保存到门可罗雀。我把古建筑变成能自己活下去的产业。你说我拆了它们，我却说，我给了它们新生命。”

“把一个人的骨肉换成钢骨水泥，再贴上原来的皮。那不是新生命。那是标本。”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茶釜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山茶花在枝头上轻轻颤动。

天王寺从茶室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说狠话，只是把袖口拉了拉。

“银行那边的通知，你们很快就会收到。”

他推开门，走出去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从头到尾，节奏没有变过。

清子一个人跪坐在茶室里。她把天王寺用过的茶碗拿起来。碗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淡绿色的茶渍。她用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把那圈茶渍擦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山茶枝头上那朵白山茶还在，花瓣的边缘有一点卷，是风吹的。

当天下午，她把七海叫到茶室。七海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橘子，手里拿的是平板电脑。她在茶炉对面跪坐下来。

“天王寺走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银行的通知我们很快就会收到。”

七海把平板电脑放在叠席上。

“这几天我查了天王寺控股近三年的资金流。他在奈良的项目还在亏损，宇治那个刚开业，入住率不到他预期的一半。他现在现金流吃紧。月待庵对他不是锦上添花，是救命稻草。所以他才会亲自上山。”

清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釜盖子拿起来，挂在釜边的钩子上。水汽涌出来，把她脸上的皱纹蒸得柔软了一些。

“银行那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从今天算起，到贷款到期，大约四个月。”

“四个月。认证申请递进去了吗。”

“昨天就递了。白石说初审意见下周出。府议会的紧急保护动议下周五投票。如果两个都通过，银行那边就不能以文化财为抵押物进行强制拍卖。天王寺的收购就彻底落空。”

清子把手放在茶炉上。炉子是热的，铁铸的表面烫着她的掌心。她没有缩手。

“路的事，有没有替代方案。”

“正在做。后山那条土路，如果能扩修到通小型车，月待庵就不依赖进山道。但那需要预算，也需要时间。”

“预算先不说。时间呢。”

“大约三个月。”

清子把手从茶炉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块被烫红的印子，正在慢慢变淡。

“三个月。贷款到期还有四个月。路扩修和认证同步推进。七海，你放手去做。银行的事，我来。”

七海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停住了。

“清子女将。”

“在。”

“天王寺孝明今天登门，您说要把茶室的门打开。为什么。”

清子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扇和臣设计的窗户。晨光正从窗格透进来，落在茶炉前那一小片叠席上。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在谈判桌上说的。是在茶室里。茶室是点茶的地方。点茶的时候，人说的是真话。他说的那些话，我不信。但他至少说出来了。这就可以了。”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佛龛上那朵莲花上。

“接下来要看我们自己。”

七海拉开纸门走出去了。走廊里夕照正从缘侧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红色。她经过本馆西侧的时候松田还在带着工人做东侧收尾，锤子声咚咚的。她站在走廊转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平板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小月系统分析出的资金链压力报告，结尾处她只标注了一行小字：时间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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