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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面圣!心灰意冷的皇帝陛下!


紫禁城巍峨肃穆,朱墙高耸、宫道幽深。

往日里禁军林立、百官往来的浩荡皇庭,今日却透着一股死寂沉沉的压抑。

有太子张允仁亲自在前面带路,沿途禁军侍卫、宫门内侍尽数放行,无人敢拦分毫。

周长安一身布衣粗衫,步履随意散漫,穿行在金碧辉煌的皇城宫阙之间,没有半分局促拘谨,反倒比寻常入朝重臣还要从容自在。

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抵达了帝王静养的乾清宫寝殿。

还未踏入殿门,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死寂寒凉。

往日庄严肃穆、龙气萦绕的天子寝殿,此刻窗帘低垂、光线昏暗,隔绝了所有天光与外界声响。

安静得落针可闻,连殿中熏香都似凝滞一般,没了半分袅袅暖意。

周长安抬步迈入殿内,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之上枯坐的大乾帝王——张元烛。

几日未见,这位白手起家、横扫乱世、定鼎山河的马上皇帝,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往日里他双目炯炯、杀伐气十足,身姿挺拔威严,一言一行皆是开国雄主的磅礴气魄,哪怕静坐不语,也自带震慑朝野的帝王威压。

可此刻,张元烛松散披着一身素色常服,鬓发微乱、面容枯槁,连日未好好进食安寝,让他眼底布满厚重青黑,面色苍白憔悴,再也没了半分昔日的雄姿英发。

乾帝整个人无力倚靠在软榻上,身形松弛颓丧,双目空洞无神,怔怔望着地面,眼神涣散麻木,好似丢了魂魄一般,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反应。

榻前的御案之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膳食,荤素齐备、摆盘精致,皆是帝王往日爱吃的菜式。

可满满一桌子吃食,一口未动、分毫未碰,早已彻底凉透,热气散尽、香气全无,静静摆在那里,更衬得殿内孤寂萧瑟。

显然,这几日,他便是这般枯坐终日、不思饮食、不问世事,硬生生把自己困在了方寸寝殿之中。

周长安见状,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我尼玛啊!

堂堂大乾天子心态这么差的吗?

你可是开国帝王,尸山血海打出来的江山,刀光剑影、九死一生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硬生生熬出偌大基业。

结果倒好,被老子几句实话、一顿糙骂,直接给喷自闭、喷颓废、喷心魔缠身了?!

呸,啥也不是!

这点抗压能力,还不如田间种地的老农呢!

乡野老农挨顿骂还知道该吃吃该喝喝,可你这手握万里江山的皇帝,居然直接摆烂自闭,钻死胡同出不来了!

周长安心里暗自吐槽归吐槽,却也记着太子和李惊鸿的再三恳求,今日绝不怼人、绝不喷人,只好好开导宽慰。

他半点没有寻常臣子面见帝王的恭谨畏惧,全然不拘君臣礼法,大大咧咧上前,一屁股坦然坐在张元烛对面的锦凳之上。

随即他抬眼扫过满桌冰凉的御膳,老气横秋地对着一旁躬身侍立的御前大太监王秉恭下令:“这些冷透的吃食全都撤下去,摆在这里看着都碍眼、倒人胃口。”

“去御膳房传旨,不用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山珍海味,简简单单做几样温热养胃的清淡膳食送过来就行。”

王秉恭乃是贴身伺候帝王的老牌太监,最懂圣心,也最清楚眼前这位布衣老叟的分量。

连日来陛下自闭消沉、无人能劝,朝野上下束手无策,全指望这位周老丈能解开陛下心结。

大爷哎,这一次可全都指望您老人家了!

他半点不敢迟疑,恭恭敬敬躬身领命,随后不敢多言半句,抬手示意,带着殿内所有宫女、内侍轻步退出寝殿,小心翼翼合上殿门。

顷刻间,偌大恢弘的乾清宫帝王寝殿,彻底清场。

巍峨皇庭、至尊殿宇之内,除却门窗隔绝的外界喧嚣,就只剩布衣老叟周长安,与自闭消沉的大乾开国帝王张元烛二人。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死寂的氛围笼罩周身。

良久,一直空洞失神、宛若木雕泥塑的张元烛,终于缓缓动了动眼珠,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落在了对面从容闲坐的周长安身上。

他没有帝王的盛怒、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反而扯动嘴角,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连日郁结的疲惫,率先开口出声。

“周长安,你这老杀才,今日大摇大摆入宫,是特意来看朕的笑话的,对不对?”

“看朕被你当众骂破防、骂得失魂落魄、骂得闭门不出、荒废朝政,看朕这个开国皇帝荒唐愚蠢、贻笑大方,你心里是不是格外痛快?”

语气里满是自嘲、落寞,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憋屈与难堪。

不等周长安开口辩解、半句宽慰,积压在张元烛心底多日的郁结、愧疚、惶恐与自我怀疑,彻底冲破桎梏。

乾帝自顾自缓缓倾诉出所有心事,道出了自己连日自闭、心灰意冷的真正根源。

“朕知道,朕错了。”

“那日你句句属实、字字真切,是朕太过自负、太过浅薄、太过想当然!”

“朕自以为思虑周全、谋定万世,自以为分封诸王是固皇权、守边防、延国祚的千秋良策,层层布局、步步思量,自认无懈可击。”

“可到头来才知晓,从头到尾,都是朕的一厢情愿、鼠目寸光!”

“家天下的小农格局,养宗室百万蛀虫耗尽民力,遣藩王掌重兵埋下内战祸根,效仿古制反倒给后世叛逆送上反叛大义……朕一念之差,险些给偌大乾朝,埋下绵延百年、骨肉相残、国本倾覆的滔天大祸!”

说到此处,张元烛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涌上浓浓的后怕与惊惧。

这几日日夜纠缠他的,从不是什么“失了帝王颜面”,而是误国误民的惶恐不安!

如果那日没有周长安横空出世、直言戳破所有隐患,若是他一意孤行、执意下达分封圣旨,那一纸帝王诏令,便会成为钉死大乾的百年枷锁!

而最让张元烛痛苦、最让他彻底自我怀疑、彻底心气崩塌的,从来不是自己做错了一件事,而是更深层、更绝望的忌惮!

他是开国帝王!

他一手终结乱世、开创大乾,是王朝的缔造者,是万世基业的源头。

他这一生的所作所为、所思所行、定下的所有规矩、推行的所有国策、颁布的所有诏令,都会被后世奉为祖制、列为祖训,代代沿袭、万世遵从!

寻常臣子犯错,改之即可、无伤大局;寻常帝王错一时,后世尚可更正。

可他张元烛作为开国之君,一旦布局出错,便是祸延百世、遗祸万年!

一念及此,张元烛的声音越发低沉落寞,眼底满是极致的迷茫与自我否定。

“咱最怕的,从不是今日之错,而是……朕自己都不敢确定。”

“分封大错,有幸被你及时点破、悬崖勒马,保全了大乾基业!可咱执政多年,往日无数国策、无数政令、无数规制,咱从前自认英明无误、利国利民。可谁能保证,咱过往的每一次决断,都全然正确?”

“会不会还有无数如同分封藩王一般的致命隐患,早已被咱不知不觉间,埋入了大乾的江山根基之中?”

“今日咱能错得如此离谱,来日咱依旧会思虑不周、眼光狭隘,继续犯错埋祸?!”

“朕身为开国始祖,一言一行皆是后世准则,若是朕本身眼光短浅、心智狭隘、决策昏庸,那朕留给子孙后代、留给大乾万民的,究竟是万世基业,还是无尽深渊?”

这,才是困住乾帝、击垮他、让他心灰意冷、自闭废政的真正心结!

不是被骂颜面尽失,而是从一件错事延伸到全盘自我否定,彻底怀疑自己不配执掌江山、不配开创盛世、不配为万世始祖!

堂堂开国雄主,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眼光、自己毕生的功业,产生了彻彻底底的怀疑!

一旁静静听着的周长安,将他所有落寞、惶恐、自我否定的心声尽数听在耳中,紧绷多日的心弦瞬间一松,暗自长长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

真的还好!

这老小子只是被开始自我怀疑了。

周长安原本还暗暗担忧,怕是自己那日骂得太狠,真把这位开国帝王的心态彻底骂废了、骂抑郁了、骂得彻底摆烂躺平、看破红尘无心朝政了。

若是真彻底心气全无、颓废废世,那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大乾江山必然大乱。

可如今听完张元烛的心里话,周长安彻底放下心来。

这老小子,哪里是颓废摆烂?哪里是玻璃心矫情?

他只是知错后怕、钻了牛角尖、陷入深度自我怀疑而已!

他是太过在乎江山社稷、太过在乎后世千秋、太过在乎万民安稳,才会因为一次致命错判,彻底否定自我,陷入无尽的愧疚与惶恐之中。

说实话,这张元烛做皇帝确实不错,就单看这份惶恐与不安就可以知道,人家是真把百姓子民、江山社稷放在心里面了。

换做其他帝王,哪还会自怨自艾,早就声色犬马去了。

心病有源,心结可解!

只要有执念、有愧疚、有敬畏、有在乎,这人就还有救,这帝王心气就还能重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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