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忽觉恍惚，天际霞光的残影和眼前血腥杀戮场景相得益彰，鲜血从那些老兵身上溅射而出，于半空中披上一层炫目的五彩斑斓的光亮。

正欲复仇的底层蝼蚁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完全是玄甲军一边倒的无情屠戮，老兵们连正面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陈德眯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型，只觉得腹部一阵绞痛，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导致他的腹部一阵汹涌。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弯腰捂着肚子疯狂呕吐。

……

薛海骑在高头大马上，见陈德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的神情接近于无情，周遭的一切残酷景象好似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甚至，就连他叙述时的嗓音也无比的冰冷。

“呵，你是在为这些可怜虫悲悯？”

薛海——一个无限接近于疯狂的杀戮机器。

陈德心里浮现出这句话的同时，腹部绞痛的阵痛感依旧还在持续，他痛苦的弯着腰，仰头的视线只能看到一道刺目的光影。

薛海本就高大，此刻坐在马背，伟岸的身形背向夕阳的余晖，身形壮硕的像是一尊石佛。

陈德嗫嚅着唇瓣，沉声问道：“他们之所以会活成可怜虫的模样，不都是拜你们边军所赐？”

南陵旧部是否在前线怯战，是否与那些变节官员有染，又或是真做了什么懦弱之举，在朝廷狠厉的酷刑下已经惩治过了。

可陈德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些被他们称之为懦夫的人，却有胆量在官道拦截，大刀阔斧的想要斩杀一位即将载入大越经济历史改制中的大人物。

这真的是懦夫能做出来的蠢事么？

陈德打心底里认为他们不是那种人，只是那些隐情随着岁月长河被埋在了砂砾之中，史海钩沉。

如薛海所言，这些可怜虫的生死根本不会有人计较。

陈德知道薛海根本不会正面回答，因为在他眼里，像陈德这般的朝廷走狗，也是腌臜阉党，同样死不足惜。

他们平生都在建功立业，马上立军功，尤其薛海这种可坐拥万户侯的声名，却只为兵权掣肘而留在京城的大将军，对于普罗众生的看法只会更加冷血无情。

可陈德还是不吐不快。

“对于薛将军而言，恐怕这里不是天子门户上的一条官道，而是可供你们玄甲军驰骋的沙场，要收拾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早该去死的蝼蚁，不过只是动动手指的功夫罢了，对吧？”

“我是在救你。”薛海似乎觉得聒噪，四下看了一眼后，威严霸气的回怼了一句。

陈德认可似的点了点头，笑道：“这是当然，我还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可是薛将军，这样的余孽始终还会层出不穷，你的刀再快再锋利，能尽数杀完么？”

“李老头这个人表面凶狠，但也并非不能为我们所用，你们在京中的暗线如此之多，对他们这类人的掌控细节到吃饭睡觉，留他们性命也不足为惧。”

“你要杀他们，不过是享受着杀戮的快感，像你这样的人，手握再大的权势，也感受不到底层人士的悲情！”

“住嘴！满口胡言，小心老子一箭也射穿你的胸脯！”

其中一位副将终于听不下去了，正欲搭弓射箭，却被薛海一个手势拦下。

旋即，薛海深吸一口气，驱使着马步往前走近了一些。

“陈德，要做大事的人，是不能妇人之仁的，你的同情心泛滥了，很容易出事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外城么？看看那片城关头上，皇后娘娘将你刚才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她知道你这类只会同情蝼蚁的废物，很难站出来独当一面的。”

“但她必须要试试，试试你的道德心会不会成为你未来仕途的绊脚石。”

“现在你知道了，你心中所装着的大义，与世道不符，与南宫家或皇后娘娘的利益不符，他们所行的大义，不是救一人，而是千千万万的人。”

“我今日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赌你讲的道理能不能让他们放下仇恨，可我不需要这么做，甚至讲直白一些，我无需去怜悯一些随时会对我痛下杀手的敌人。”

“甚至，我连审判的过程都不需要有，想杀便杀了……”

薛海讲的理所应当，甚至风轻云淡。

几条性命在他的眼里，确实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

而陈德并非圣母心泛滥，是因为他永远清楚，自己踏入的是一个死局，一个难以脱身的漫天蛛网。

背后掌控之人可以随意操控这场游戏，在他们制定的规则里面，陈德可以是蝼蚁，可以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任凭背后的人怎么想。

陈德也想过，如果自己努力往上爬呢？

是不是可以摆脱这种宿命？

可刚才薛海的所有行事风格已经表明，陈德所依附的一切，都是拜皇后所赐，属于命运的枷锁迟早会扣在他的头上，届时便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他诚惶诚恐的急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抨击薛海这类武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感知到了自己将来不久，也许会步李老头的后尘。

什么圣母心泛滥？

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

陈德不是李老头这一类人，可最后是不是，都不由他说了算的。

“这操蛋的人生！”

陈德多愁善感完，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将脊背挺的发直。

“你不就是想让我跟你去兵营里走一遭么？”

“借我一匹战马，我这一次一定能跟上。”

看陈德不再纠结于这几人的死，薛海也收起了戏谑的目光，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后，立马有人拉着一匹马走了出来。

陈德接过缰绳，一屁股坐在马背上。

这时候坐在高处他才发现，远处的驻营里已经旌旗猎猎，独属于玄甲军的号角嗡嗡吹响。

清一色的玄甲军似乎在享受围猎的快感，正追赶着一群光着臂膀的死囚。

不过五十之众，却有千军万马之气势……

陈德跟着薛海几人进入围猎的外围，类似于原始人的粗暴戏码正在一幕幕上演。

这场视觉效果带给他的震撼还未彻底消除，薛海却命人将他扶下马，随即冲着驻营的后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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