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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六成把握?我这一局,赌的是命


“夜袭,是你断出来的?”

晨霜未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铁甲的涩味。

官军主帐内,陈述安静地跟在刘备身后。

皇甫嵩坐在案几后头没有抬头,手里攥着一枚木筹,正盯着羊皮地图上标着枯河道红圈。

声音不大,但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威压。

陈述躬身行了一礼。

“回将军,是黄巾自己逼出来的,广宗城里没粮了,张梁拖不起,底下人全慌了神,稍作挑动就会暴乱,他除了赌这场夜袭,走不通别道了。”

皇甫嵩放下木筹,视线挪到陈述脸上,目光来回打量,不放过任何细节。

“断的准,杀的也干脆,刘玄德说你只是个乡野客,可你这看局的本事,有点老兵的意思了。”

陈述低头回应。

“不过就是个怕死的人,比旁人多留了点心眼罢了。”

皇甫嵩一挥手,示意左右退开半步。

“怕死的人,能在帅营站的这么直?”

刘备适时上前接话。

“将军,先生性子是有些古怪,但确有真本事,夜里要不是先生提前划出那条道布防,我那偏营这会儿早叫乱兵给踩平了。”

皇甫嵩没有言语,只是将木筹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广宗东南一处荒地上。

“既然你看的准,那你给看看这处。”

陈述凑近半步,看着那处废窑标记,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天收集的信息——张梁拿命填坑,三折黑线,甘梅说过的逃民方向。

“广宗东南……有个废窑?”

左侧一名校尉发出一声冷哼,因为半个月前他们斥候刚探过,那破地方除了几只土老鼠什么也没有。

陈述没有理会,伸手指向废窑位置。

“也正因为废了,才好藏东西。大军拔营弄出十里火把,那都是张梁做出来糊弄人的,但他手底下几万人总得张嘴吃饭,广宗城里的粮既然断了,还能支撑他们出来夜袭,城外肯定有个偷藏粮食的地方。”

皇甫嵩盯着陈述的手。

“有几成把握?”

“六成。”陈述收回手臂。

校尉当即发出嗤笑声。

“六成?才六成你就敢跑主帐来回话,要是咱们扑了空,耽误了大军调防,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的?”

陈述没有搭理对方。

刘备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温和。

“将军明鉴,先生之前算准那枯河道的夜袭,当时也只说了六成。”

这话一出,校尉闭上了嘴,六成算准了一场夜袭,在场众人自然明白这个六成的分量。

皇甫嵩神色微变,忽然拍了拍手,一个官军小吏端着漆盘走进来,盘上放着两碗热水。

小吏经过陈述身边时步子微顿,眼睛没有看皇甫嵩,也没有看那张军图,而是极其自然往陈述右臂袖口看去。

陈述注意到对方脚尖没有踩实,重心全压在前半脚掌,送水杂役通常不这么走路。

小吏将水碗递过来,陈述伸手接下,没有去喝,只是托在掌心里端详。

简雍在旁出声询问。

“先生这看什么呢?”

陈述侧头对着那小吏点头,随后看向皇甫嵩。

“看这水端的稳不稳,将军,这位兄弟进帐不看主帅,也不看地图,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这袖口,端水是假,验人才是真吧?”

帐内瞬间安静,几名校尉的手直接压上刀柄,皇甫嵩真正抬起视线,将撑在案几上的手收回,上下打量着陈述。

“你看出来了?”

陈述把水碗搁在案几边上。

“快饿死的人不看粮,看的是能不能活命,这位兄弟不看您,看的是我袖子里藏了什么,将军想验明正身直说就行,何必让精锐跑来干这端茶倒水的活?”

皇甫嵩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一挥手让那小吏退下。

“我就说吧,既然你是刘玄德带过来的人,我确实不好直接搜身,但幽州送令线这事,在我们官军眼里也不是什么大秘密。”

“我总得弄明白,坐在我跟前出谋划策的,到底是个明白人,还是个包藏祸心的黄巾余孽。”

陈述手心出汗,面上没有表现出来,面对将领的试探,他不仅是一枚棋子,更是一个受到怀疑的变数。

“那将军……算是验完了?”

皇甫嵩手指在桌上敲动。

“你敢开口,说明你心里不慌,那你既然看破了,刚才干嘛不干脆闭嘴?”

陈述出声回应。

“我这时候闭嘴那是心虚,开口说话才显得我有用,将军想要哪个?”

皇甫嵩眼中多了一分审视。

“好一句开口有用,你想要什么?”

“我要废窑周边所有的图册,以前的老井,废掉的水渠,还有那窑口的走势,一样都不能少。”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校尉。

“去把东南废窑的老军图拿过来。”

大帐外。

甘梅正端着水在营地边缘忙碌,衣襟上沾满安置伤员时蹭上的泥污,张宁站在阴影里,穿着灰袍身形僵直,看着甘梅把水喂进一个断腿伤员的嘴里,眼神复杂。

甘梅走到她跟前,舀起一瓢清水递过去。

“喝点水吧。”

张宁没有接水,目光冰冷。

“你知道我是谁。”

甘梅动作未停。

“我知道啊,他们说你身上有珠子,是个大贵人。”

张宁继续追问。

“那你还跑来给我送药?”

甘梅直起腰,把空碗扣在怀里。

“你看你脸白成那样,不喝点肯定得倒下,你要是真倒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埋你的人都没有。”

张宁盯着那双粗糙的手,许久没有说话,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声音刻意压低。

“那里……以前根本不是存粮食的地方。”

甘梅手在怀里握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记下。

营墙根下。

张飞坐在石头上,拿刀切着硬饼吃,几个换防的官军士卒围在边上,正在闲聊昨晚的战事。

一个什长凑上前来询问。

“三爷,听说那姓陈的先生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瞧出谁是奸细了,您给说说,这探子到底怎么分真假啊?”

张飞仰头灌下冷水,发出一声大笑。

“那算个啥,凡是饿死鬼不盯着饭碗看的,那绝对不是真饿鬼!你们几个记住了,只要看见哪个鳖孙眼珠子乱转乱瞟,别废话,上去一矛扎死他准没错!”

关羽提着刀从身后经过,语气平淡。

“你能把这话记在脑子里,也不算白听他讲一场。”

张飞冲着背影大声嚷嚷。

“二哥你肯定也听懂了吧,俺瞅着你昨晚砍人那一刀,利索得很呢!”

关羽没有回头,步子也未停歇。

主帐内。

一名校尉满头大汗闯入,手里捧着一小包灰土。

“将军,东南废窑……有信了,周围确实有刚轧出来不久的车印子,上头还用新土盖了好几层,末将在一处车轮印的缝隙里,扣出来这个东西!”

灰粉被摊在皇甫嵩面前,陈述看到粉末心中一沉,白色的灰粉里夹杂着碎布和几截极细的符纸残片。

布料表面纹路模糊,但那个扭曲的图案陈述十分熟悉,正是病坊里出现过的病蜕暗记。

皇甫嵩看向陈述,语气变得深沉。

“现在还是六成?”

“现在,有八成了。”陈述迎着目光没有退缩。

皇甫嵩起身,甲片互相摩擦发出声响。

“传我的令,大军拔营,让刘玄德带他手底下的人先走一步,直扑废窑。”

陈述长出一口气,知晓此事再无回头余地,跟着刘备走向帐外。

刚掀开帐幔,一名守卫急匆匆赶来,喘着粗气递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刘校尉,刚才在营外枯树底下发现的这东西,上头指名道姓要交到陈二先生手里。”

刘备面色阴沉,将信递交过去。

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小包散发苦味的药灰,和一截折了三折的黑线,黑线极为坚硬,呈现出干枯的暗红色。

简雍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黑线,语气转冷。

“先生结交的这朋友,送礼的法子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陈述把黑线攥进掌心,线头坚硬,刺痛着皮肤。

他盯着东南方向,风中已经夹杂着雪粒。

“这有的粮啊,压根就不是给活人准备的,那是为了给一口快要断掉的气强行续命。”

“三折为令,看来陈三这帮人是等不及催我上路了。”

风雪渐渐变大,广宗方向的天色变得晦暗,这一场断粮战,到底是官军的刀子快,还是他们那口吊着的活气更毒?

三天之内,总该见个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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