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孤岛
淞沪会战后,上海进入“孤岛时期”。
藕节在租界里做着她该做的事。振华商行的业务在战火中几乎停摆了,李燮和把商行的门面缩减了一半,只留了楼下一个铺面卖些日用百货,二楼和三楼改成了泥鳅会的秘密据点。铁罗汉带着几个老弟兄在商行附近租了几间民房,住下来,白天不出门,晚上在后院里练功,随时待命。
藕节的第一个暗杀目标,是一个姓陈的汉奸。
陈某人,浙江绍兴人,早年留学日本,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上海沦陷后,他在虹口日本宪兵队翻译官的介绍下投靠了日本人,出任了伪上海市政府的某个小官。他的主要工作是在租界里搜捕抗日分子——他利用自己在租界里的关系网,向日本人提供了至少十几个抗日地下工作者的行踪。其中两个人,在被捕后受尽酷刑,死在了日本人的牢房里。
**岐把陈某人的资料给了藕节,只说了八个字。“此人手上,血债累累。”
藕节看完资料,把文件烧了。
她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摸清了陈某人的行踪。此人住在法租界的一幢小洋房里,出入有保镖跟随,行踪不定,很难下手。但他有一个规律——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会去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饭。去的是一家叫“菊水”的高级料亭,进门要脱鞋,有艺伎陪酒,消费不菲。
藕节在那天下午去了那家料亭。她穿着一件和服,头发盘成日式发髻,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嘴唇上点了淡淡的樱色唇膏——她提前了一个月雇了一个日本女人教她日本女人的举止礼仪:如何跪坐、如何倒酒、如何低头鞠躬、如何用敬语说话。她在那一个月里学得很用心,以至于铁罗汉某天看到她在天井里练习跪坐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泥鳅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非把你从地上薅起来不可。”藕节没有动,继续跪着。
傍晚六点,陈某人准时到了。他脱了鞋,进了包间,点了一壶清酒和几样小菜。艺伎跪坐在他旁边给他倒酒,他喝了几杯,手开始不规矩了。艺伎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他不太高兴,脸色沉了下来。
藕节从隔壁的包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的清酒,跪在包间门口,拉开纸门,低头进去。她把清酒放在桌上,给陈某人倒了一杯。倒完酒,她抬起头,看着陈某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一潭深水。
“你是谁?”陈某人问。
“菊水的女侍。”藕节低下头,把酒壶放在桌上,站起来,退出了包间。
陈某人没有认出她。
他走出料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虹口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暗。他的保镖走在他前面,替他开道。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步。
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口的时候,藕节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她从陈某人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爹爹的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刀刃在夜色中闪了一下。
陈某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颈动脉被切断,血喷出来,喷在巷口的墙上,喷在保镖的后背上。保镖转过身的时候,藕节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小巷里只剩下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和一地的血。
保镖站在原地呆住了。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陈某人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看了看漆黑的四周,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跑了。
藕节站在巷子尽头的一棵法国梧桐后面,看着陈某人的尸体被夜巡的日本兵发现,被抬上担架,被白布盖住,被一辆军用卡车拉走。她靠着梧桐树的树干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她的和服下摆猎猎作响。
她把和服换下来,叠好,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旗袍穿过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从虹口走回法租界。桥上日军岗哨的探照灯从她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步伐很稳,像千百个在夜上海赶路的普通女人一样,普通到不会让任何人多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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