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朝廷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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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无双站在州府正厅的台阶上,看着使者车队远去的烟尘。手中的诏书沉甸甸的,锦缎冰凉。诸葛元元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朝廷这是既怕你,又不得不用你。”
颜无双将诏书递给身后的亲卫,转身走进正厅。
厅内,红颜幕府的文武官员已经到齐。看着办、吕无心、润帝站在武将队列最前,身上还带着东线战场未散的硝烟味。文官一侧,一梦、大嘟嘟、小太博等人垂手而立,神情各异。孙中令站在文官末尾,老脸上皱纹深深。
厅堂两侧的青铜灯架上,牛油蜡烛燃烧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空气中弥漫着蜡油燃烧的焦味、新刷漆料的刺鼻气味,以及从武将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
颜无双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
她目光扫过众人,从看着办坚毅的脸,到吕无心桀骜的眼神,再到润帝沉默的面容。最后停在诸葛元元脸上,两人对视一瞬。
“封赏已毕,”颜无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现在,该清算了。”
***
三天前,东线战报传到成都。
蜀汉朝廷,永安宫偏殿。
后主刘禅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战报上字迹潦草,墨迹未干,显然是前线军吏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益州刺史颜无双,率军于长江东岸大破吴将悍刀行,焚其水寨,斩首三千,俘获军械粮草无算。吴军残部溃退至荆州边境……”
刘禅放下战报,看向殿内群臣。
丞相费祎垂首而立,脸上看不出表情。大将军姜维站在武将队列之首,眉头紧锁。宦官黄皓侍立在御案旁,手里捧着茶盏,手指微微发抖。
“诸位爱卿,”刘禅的声音有些发虚,“此事……该如何处置?”
费祎上前一步:“陛下,颜无双击退吴军,保益州不失,此乃大功。按律当赏。”
“赏?”黄皓尖细的声音响起,“丞相此言差矣。那颜无双不过一介女流,擅自领兵,僭越州刺史之职,已是重罪。如今虽侥幸取胜,但若因此封赏,岂非助长其气焰?日后天下女子皆效仿之,纲常何在?”
姜维冷哼一声:“黄常侍此言,莫非是希望吴军攻破益州,直逼成都?”
“你——”
“够了。”刘禅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朕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道理。但眼下事实是,益州在颜无双手中,吴军被她打退了。朝廷若不给个说法,天下人会怎么看?”
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宫人扫地的沙沙声,远处有鸟鸣。偏殿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沉闷的气氛。
费祎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有一策。”
“讲。”
“颜无双既已实际掌控益州,朝廷不如顺水推舟,正式册封其为益州牧,加镇西将军衔,许开府仪同三司。如此,一可彰显朝廷恩威,二可将其纳入体制之内,三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可,让天下人知道,这益州还是大汉的益州,她颜无双还是大汉的臣子。”
刘禅眼睛一亮。
黄皓却急了:“陛下!开府仪同三司?那可是丞相、大将军才有的殊荣!她一个女子,何德何能——”
“黄常侍,”费祎打断他,声音平静,“你若能率军击退吴魏联军,保住益州,陛下也会给你同样的封赏。”
黄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禅看向姜维:“大将军以为如何?”
姜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臣附议。但有一事,须在诏书中言明。”
“何事?”
“颜无双开府之后,所设幕府官员,须报朝廷备案。其军权,须受大将军府节制。”
费祎摇头:“此条若写进诏书,她必不会接旨。”
“那便不写,但须由使者口头传达。”姜维道,“让她知道,朝廷不是瞎子。”
刘禅揉了揉太阳穴,最终点头:“就依丞相所言。拟诏吧。”
黄皓还想说什么,刘禅已经起身:“朕累了,退朝。”
宫人拉开殿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费祎和姜维并肩走出偏殿,在廊下站定。
“伯约,”费祎看着庭院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你觉得,她能接这个旨吗?”
姜维双手负后,望着远方:“她会的。但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需要。”
“需要什么?”
“名分。”姜维淡淡道,“有了朝廷册封,她整合益州资源,征调钱粮,招募兵马,就都有了法理依据。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豪强,也会重新掂量。”
费祎苦笑:“我们这是在养虎为患。”
“虎已经在了。”姜维转身,朝宫外走去,“现在的问题不是养不养,而是怎么让它不咬我们。”
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费祎站在原地,许久,叹了口气。
***
使者车队抵达益州州治时,是第四天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冷不热。州治城门大开,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盔甲鲜明,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动。
“听说朝廷来人了?”
“可不是,要给颜刺史封官呢!”
“一个女子当刺史,朝廷也认了?”
“不认能怎样?东线那一仗,你没听说吗?吴军被打得屁滚尿流……”
车队在州府门前停下。
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文官,姓董,名攸,官居侍中。他掀开车帘,看见州府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正中一人,玄色戎装,腰佩长剑,正是颜无双。她身后,文武分列,个个神情肃穆。
董攸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走下马车。
颜无双上前三步,拱手:“益州颜无双,恭迎天使。”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董攸还礼:“颜刺史不必多礼。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宣诏。”
“请。”
一行人进入州府正厅。
厅内已经布置妥当。正中设香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两侧站满了红颜幕府的官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落在董攸手中的黄绫诏书上。
董攸走到香案前,展开诏书。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制曰:朕闻社稷之安,赖忠良之佐;疆场之固,仗将帅之能。益州刺史颜无双,虽为女流,而志节不让须眉。当吴魏窥伺、益州危殆之际,临危受命,整军经武,于长江之畔大破强敌,焚其水寨,溃其军阵,保一方黎庶安宁,护大汉疆土无虞……”
董攸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字正腔圆。
颜无双垂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能感觉到身后众人的目光,有激动,有期待,有复杂。但她心里一片清明。
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
也听得懂字里行间没说出来的东西。
“……功在社稷,勋著疆场。特加封颜无双为镇西将军、益州牧、成乡侯,食邑三千户,许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都督益州诸军事。望卿不负朕望,继续镇守西陲,保境安民……”
董攸念完最后一句“钦此”,合上诏书。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颜无双上前,双手接过诏书,躬身:“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董攸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寻常武将接到这样的封赏,早就激动得不能自已。可眼前这个女子,接旨时连手都不抖一下。
“颜将军,”董攸换了个称呼,脸上露出笑容,“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这开府仪同三司之权,自先帝以来,除诸葛丞相外,再无第二人获此殊荣。”
“臣惶恐。”颜无双道,“请天使后堂用茶。”
***
后堂茶室,熏香袅袅。
颜无双和董攸对坐,诸葛元元侍立在侧。亲卫守在门外,十步之内无人靠近。
董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可是蜀中蒙顶?”
“天使好眼力。”颜无双道,“正是今年新采的蒙顶黄芽。”
两人寒暄几句,董攸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
“颜将军,”他压低声音,“有些话,诏书上不便写,但本官临行前,费相特意交代,要当面告知将军。”
“请讲。”
“将军开府之后,所设幕府官员,须造册报朝廷备案。军权调动,须受大将军府节制。”董攸顿了顿,“当然,这只是形式。益州距成都千里之遥,朝廷不会真的干涉将军用兵。但……规矩还是要有的。”
颜无双点头:“理应如此。”
董攸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越发没底。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本官私下告知将军,将军心中有数即可。”
“天使请讲。”
“朝中有人,”董攸的声音压得更低,“对将军颇为忌惮。此次封赏,原本有人建议只封虚衔,削其实权。只是……将军东线大捷,威名太盛,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
颜无双眼神微动:“不知是何人?”
董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宫闱之内,近侍之臣。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本官所指。”
黄皓。
颜无双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茶盏,敬了董攸一杯:“多谢天使提点。”
“将军客气。”董攸饮了茶,叹道,“本官在朝为官三十载,见过太多起落。将军如今风头正盛,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将军……好自为之。”
“无双谨记。”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董攸便起身告辞。
颜无双亲自送到州府门外,看着车队远去,这才转身回厅。
***
厅内,众人还在等着。
颜无双走到主位前,这次坐下了。她将诏书放在案上,锦缎的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看着办第一个开口,声音激动,“主公如今是镇西将军、益州牧,还有开府之权!从今往后,咱们行事就名正言顺了!”
吕无心抱臂而立,嘴角带着讥诮:“朝廷这是没办法了,才给的封赏。要是咱们打输了,来的就不是天使,是槛车了。”
润帝点头:“吕将军说得对。这诏书,是打出来的。”
一梦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开府仪同三司之权,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主公可以自行设立幕府机构,任命官员,调动钱粮,征募兵马。从法理上说,主公在益州的权力,已与当年的诸葛丞相无异。”
“但也意味着,”诸葛元元轻声补充,“朝廷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们。董攸说的那些‘规矩’,就是枷锁。”
颜无双看向她:“元元以为该如何?”
“表面遵从,实际自主。”诸葛元元道,“幕府官员名录,可以报给朝廷,但关键职位,须用我们的人。军权调度,可以形式上请示大将军府,但具体用兵,我们自己决定。”
小太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公,朝廷册封毕竟是大事。有了这名分,主公整合益州内部,阻力会小很多。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见朝廷都认可了主公,应该会重新考虑立场。”
“张裕那边有动静吗?”颜无双问。
“有。”小太博道,“张家派人送来贺礼,说是恭贺主公受封。礼物不轻,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价值不下千两。”
“李雍呢?”
“李家……还没有动静。”
颜无双冷笑:“李雍这是不死心啊。”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朝廷的封赏,我接了。但这不代表我会听朝廷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益州是我们的益州,该怎么治理,怎么用兵,我们自己说了算。朝廷那边,面上过得去就行。”
众人齐声道:“遵命!”
“现在说正事。”颜无双回到主位,“东线一仗,我们赢了,但也输了。”
厅内气氛顿时凝重。
“赢了战场,输了水军。”颜无双的声音很冷,“伯符重伤致残,五百水军精锐全军覆没,三十条战船化为灰烬。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内奸——黎黑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黎黑大逃了,他的家眷也逃了。默语追踪到荆州边境,线索断了。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诸葛元元上前:“主公,臣建议成立专门机构,彻查军中内奸,肃清吴魏谍报网络。”
“准。”颜无双道,“即日起,成立‘肃奸司’,由诸葛元元兼任主官,默语副之。有权调查军中、府中所有人员,凡有可疑,一律严查。”
“是。”
“另外,”颜无双看向看着办,“东线防务不能松懈。悍刀行虽败,但吴军主力未损。着你为东线都督,统辖陷阵营、骑兵营、山地营,重建防线,严防吴军反扑。”
看着办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吕无心、润帝,各升一级,赏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
两人躬身:“谢主公!”
“阵亡将士,厚葬抚恤。重伤者,全力救治。这一仗活下来的,每人赏银十两,有功者另行封赏。”颜无双顿了顿,“这些事,一梦负责。”
一梦拱手:“臣明白。”
颜无双最后道:“伯符那边,我亲自去安排。他虽然废了左手,但脑子没废。水军重建,还需要他。”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主公这是要给伯符一条活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颜无双独自坐在主位上,看着案上的诏书。锦缎冰凉,上面的字迹金粉闪闪。镇西将军、益州牧、成乡侯、开府仪同三司……一个个头衔,金光闪闪。
但她知道,这金光下面,是血。
是东线战场上两千将士的血,是长江里五百水军的血,是伯符左手上永远断掉的筋脉。
门外传来脚步声,诸葛元元去而复返。
“主公,”她轻声道,“董攸的车队已经出城了。临走前,他塞给守门军吏一封信,说是给主公的。”
颜无双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黄皓已结连李雍。
她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元元。”
“在。”
“肃奸司的第一件事,”颜无双看着飘落的灰烬,“查李雍。查他和黄皓的所有往来,查他这些天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
“是。”
“另外,”颜无双站起身,“准备一下,我去看看伯符。”
***
州府后院的厢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伯符躺在床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颜无双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帐顶发呆。
“主公。”伯符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颜无双在床边坐下,“手怎么样?”
“军医说,筋脉断了,接不上了。”伯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以后就是个废人。”
“谁说的?”
伯符苦笑:“不能握刀,不能拉弓,不是废人是什么?”
颜无双看着他:“你还会什么?”
“什么?”
“除了握刀拉弓,你还会什么?”颜无双问,“排兵布阵会不会?水战战术懂不懂?船只构造明不明白?”
伯符愣住。
“水军全军覆没,船也没了,人也没了。”颜无双道,“但长江还在,吴军的水师还在。我们需要重建水军,需要造新船,需要训练新兵。这些事,需要一个懂水战的人来主持。”
她顿了顿:“你虽然废了左手,但你的脑子没废,你的经验没废。我要你转任水军校尉,负责重建水军的规划、训练、船只建造。这是文职,不用你握刀。”
伯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主公……不怪我?”
“怪。”颜无双道,“水军覆没,你有责任。但责任不全在你。黎黑大的叛变,我也没料到。现在黎黑大逃了,你的责任,就是用你的余生,重建一支更强的水军,守住长江。”
伯符看着颜无双,许久,眼泪流了下来。
“末将……领命。”
颜无双站起身:“好好养伤。伤好了,来幕府报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伯符已经坐了起来,用右手擦掉眼泪,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颜无双关上门,站在廊下。
秋日的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铿锵有力。
她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很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像剑。
朝廷的册封,内奸的清查,水军的重建,李雍的异动,黄皓的算计……一件件事,压在肩上。
但她站得很直。
手中的诏书很重,但她的背,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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