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先辈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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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比之前的宽了些,能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的手电早没电了,全靠着阴阳眼。眼前的暗红色世界比手电好用——能看见墙壁里的东西,能看见地面的温度,能看见空气里残留的黑线痕迹。
赵苓跟在我后面,步子很轻。她手里的铜镜偶尔反射出一点光,照在墙上,一闪一闪。
“你的眼睛一直亮着。”她低声说。
“关不掉。”
“不难受?”
“习惯了。”
其实不习惯。眼睛像泡在辣椒水里,又辣又酸。但我不能说。
通道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排石像。
不是佛像,是人的石像。真人大小,穿着古代的衣服——明朝的官服、清朝的长衫、民国的中山装。每一尊石像的面容都不一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被凿掉了。
眼眶里空空的,只有两个黑洞。
“这是什么?”赵苓问。
“沈家先辈。”我伸手摸了摸最近一尊石像的底座,上面刻着字:“沈门第六十五代传人沈怀义,守渡三十七年,殁于阵。”
“雕的是他们自己?”
“不是雕的。”我的指尖摸到石像的材质,粗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热,像活人的皮肤,“是人变的。”
赵苓没说话。
我走到第二尊石像前。底座上刻着:“沈门第六十六代传人沈怀信,守渡四十一年,殁于阵。”
第三尊:“沈门第六十七代传人沈怀恩,守渡三十九年,殁于阵。”
一排排看过去,全是守渡的,全是殁于阵。
没有寿终正寝的。
走到最后一尊石像前,我停下来。
这尊比其他的小一圈,穿着灰蓝色的旧棉布衫——和我外婆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脸被凿掉了,看不见五官。但身形,我太熟悉了。
底座上刻着字,但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只剩模糊的痕迹。
我的手在发抖。
“这不会是你外婆吧?”赵苓问。
“不是。外婆的牌位在第七十三代。这尊……”我蹲下来仔细看底座,在划痕的缝隙里,隐约看见几个字:“……十一代。”
七十一代。外婆的上一代。
我外公。
我从来没见过外公。我妈说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
现在我知道了。
他也是守渡的。也变成了石头。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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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是一道木门。不是石门,是木门。老旧的木板,上面钉着铁条,铁条锈成了红色。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符纸发黑,边角卷起,但上面的朱砂符文还隐隐发红。
我伸手揭符。
指尖刚碰到符纸,门板震动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另一边推。
“退后。”赵苓拉住我。
我退了两步。门缝里钻出一股白烟,很冷,冻得我脸颊发疼。白烟散开,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墓室。不大,四四方方,像一间卧室。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不是石棺,是木棺。木头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白骨。
白骨穿着道袍,姿势很奇怪——不是平躺,是侧躺,蜷缩着,像婴儿。
棺材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是青铜的,造型古朴,灯座上刻着花纹。油灯竟然还亮着,火苗很小,只有黄豆大,黄白色的光。
“油灯烧了多久?”赵苓问。
“上千年。”
“怎么可能?”
“尸油。”我指着棺材里的白骨,“沈家先辈用自己的尸油点灯。灯不灭,魂就不散。”
白骨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白骨的指关节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掰手指。
我握紧桃木钉。
白骨没有站起来。它只是把蜷缩的身体伸展开,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天花板。
从它的胸腔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沈家的后生……你来了。”
“你是谁?”
“沈门第六十代传人……沈德厚。”
沈德厚。我在石墙上见过这个名字。
“你等了我多久?”我问。
“不记得了。”声音很慢,断断续续,“灯油……快干了……等不到……下一个了……”
白骨的手抬起来,指了指油灯。火苗晃了一下,更小了。
“下面的路……不好走……守阵的……不止我一个……”
“下面有什么?”
“裂缝。”白骨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些,“阴阳裂缝……沈家守了……一千年……你外婆……在裂缝里……”
“她还活着吗?”
白骨沉默了很久。
“活着。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活法。”
赵苓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它在说什么?”
我没回答。我蹲下来,凑近棺材。
“我该怎么救她?”
白骨的手放下来,指关节咔咔响。它指了指棺材下面。我低头看,棺材底下压着一张皮——不是羊皮,是人皮。上面用血画着地图。
“这是……地宫全图?”赵苓也蹲下来。
地图上标注着每一层的位置。我们现在在第一层。往下一层是“葬魂殿”,再往下一层是“阴阳桥”,最底层是“裂缝”。
裂缝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四个字:“有去无回。”
“把地图带走。”白骨说,“别碰……裂缝边上的……那口井……”
“什么井?”
白骨没回答。它的胸腔里发出咯噔一声,像骨头断了。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灭了。
墓室陷入黑暗。
只有我的阴阳眼亮着。
棺材里的白骨不再动了。手臂垂在棺外,僵住了。
我用阴阳眼看它。黑线从它的身体里抽离,一根一根,往地下钻。它走了。
赵苓打开手机手电,照在地图上。我伸手把地图从棺材底下抽出来。人皮,薄薄的,很软,上面还有毛孔的纹路。
“这个要带走?”赵苓问。
“带。”
我把人皮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
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时间不多了。
“走。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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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后面有一条向下的楼梯。石头砌的,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得用力迈。
我走前面,赵苓跟在后面。楼梯两侧的墙上嵌着骷髅头,不是雕刻的,是真的人头骨。眼窝里塞着铜钱。
“这是镇魂的。”赵苓说,“我奶奶教过。铜钱压眼,魂不能视,就不会乱跑。”
“沈家先辈的?”我问。
“不一定。可能是敌人。”
楼梯很长。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才看到底部。底部是一个平台,平台前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我停下来。
面前是一条河。暗河,比上面那条宽得多,至少有二十米宽。河水是黑的,但黑得不正常——像墨汁,又像血兑了水。
河上有一座桥。
不是石桥,是骨桥。
人的骨头。腿骨、臂骨、肋骨,一根一根搭在一起,用铁条捆住,拼成一座拱桥。桥面上铺着石板,但石板下面是空的,能看见骨头之间的缝隙。
桥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两个鱼眼是凹下去的,像等着什么东西放进去。
“阴阳桥。”我说。
“这桥……能走吗?”赵苓的声音发紧。
我用阴阳眼看桥面。骨头上有黑线,但很细,很稀疏。不像有守阵灵。
“应该能。”我迈上桥。
第一脚踩下去,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没断。
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河面有动静了。
水里的黑线开始往上浮。密密麻麻,从河底升起来,像水草。黑线缠住了桥墩,往上爬。
“快走!”我喊。
赵苓跑起来。我拉着她,两个人往对岸冲。
黑线爬得很快。它们缠住桥面的骨头,勒紧,骨头开始裂。
咯吱——咯吱——
桥在抖。
离对岸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黑线缠住了我的脚踝。又是脚踝。
我掏出桃木钉,弯腰扎进黑线。黑线断开,但新的又缠上来。
赵苓把铜镜对准脚下的黑线,转动镜面。金光扫过,黑线退了一瞬。
就这一瞬。
我拉着她跳上了对岸。
身后,骨桥塌了。
骨头噼里啪啦掉进河里,溅起黑色的水花。黑线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我趴在地上喘气。赵苓也趴着,手在抖。
“还……还有多久?”我问。
赵苓看了一眼手机。“不到一个时辰了。”
四十分钟。
我站起来,看着面前的石门。
太极图的两个鱼眼是凹下去的。一个需要圆形的东西放进去。另一个也是。
我有铜镜。圆形的。
但另一个缺什么?
我从背包里拿出铜镜,比划了一下。大小刚好。
我把铜镜塞进左边的鱼眼。严丝合缝。
石门没反应。
还差右边。
右边需要另一个圆形的东西。
我没有了。
赵苓翻自己的背包。翻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式的怀表,表壳是圆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怀表塞进右边的鱼眼。
也严丝合缝。
石门开始震动。太极图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石门向两边滑开。
门后面是一条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暗红色的光。
和我阴阳眼看到的颜色一样。
裂缝就在那里。
赵苓拉住我。“我先走。”
“为什么?”
“你不是沈家的人吗?”她看着通道尽头,“如果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沈家的人,你走在前面就是送死。我走前面,替你看看。”
我没说话。
她松开我的手,走进了通道。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我。“来啊。”
我跟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深渊。
暗红色的光从深渊底部涌上来。我站在边缘往下看,看不见底。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呼,吸,呼,吸。和手机里那条语音一模一样。
“你外婆……在下面?”赵苓问。
“在。”
“怎么下去?”
我转头。深渊边缘有一条狭窄的石阶,贴着崖壁,盘旋而下。石阶很窄,只容一人,没有护栏。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走这个。”我说。
赵苓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你留在上面。”我说。
“不行。”
“你在上面,给我计时。一个时辰到了,你就回去。别等我。”
赵苓盯着我看了很久。
“多久?”
“什么?”
“你要多久才能上来?”
我不知道。
我转身,踏上了石阶。
暗红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照亮了我的脸。赵苓站在上面,手里拿着铜镜,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她喊,“比刚才更亮了。”
我没回头。
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的石阶很滑,长满了青苔。深渊里那个呼吸声越来越重,呼——吸——呼——吸——像是在等我。
外婆在下面。
表哥也在下面。
我攥紧桃木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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