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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心头血


天没亮,赵苓就到了省城。

她开那辆皮卡来的,车上带着铜镜、铜铃、引魂幡,还有一个布包,装着糯米、朱砂、黄纸。背包鼓鼓囊囊,像个出摊的江湖郎中。

“东西带齐了?”我问。

“齐了。”赵苓锁了车门,“你妈呢?”

“在楼上。一夜没睡。”

我们上楼。我妈开的门,眼睛红,但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她看了一眼赵苓,点了点头。

“进来吧。”

赵苓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布包。我妈去厨房烧水,我跟进去。

“妈,你坐着休息。她弄就行。”

“我不放心。”

“她弄过。上次我表哥救治的准备工作,也是她做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端着水壶出来,给赵苓倒了杯水。

赵苓没喝。她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铺在茶几上,用朱砂画符。画了三张,晾干,叠好。

“取心头血不是抽血。是从胸口取,靠近心脏的位置。”赵苓看着我妈,“疼。”

“能有多疼?”

“比生孩子轻一点。”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我没生过孩子。沈寻是抱养的。”

我愣住。

赵苓也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妈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没喝。

“你不是我亲生的。”她说,“你外婆从渡口捡的你。那年发大水,一具浮尸漂到渡口,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死了,婴儿还活着。”

“你外婆把婴儿抱回家。那个婴儿就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外婆说,这个孩子姓沈。他身上有沈家的血脉。”我妈放下水杯,“我不信。但她坚持。后来你长大了,确实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外婆说,那是阴阳眼。沈家血脉才有的。”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是我儿子了?”我妈看着我,“你是不是我生的,重要吗?”

我说不出话。

赵苓站在旁边,没插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取血还需要进行吗?”

我妈站起来。“需要。他是我的儿子。不管谁生的。”

她解开衣领,露出胸口。

赵苓用酒精棉擦了擦那个位置,拿出一根银针,比普通的针长一倍,细,尖。

“会有点疼。”

“来吧。”

银针刺进去。我妈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赵苓慢慢往里推,推到一定深度,停了。暗红色的血从针尾滴出来,滴进一个小瓷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赵苓数着。到第七滴,她拔针,用棉球按住针眼。

“够了。”

我妈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坐回沙发上,按住胸口的棉球。手在抖。

我用碗接了那几滴血。暗红色的,比普通血浓,像稀释过的朱砂。

“这就是心头血?”我问。

“嗯。”赵苓把碗放进一个木盒里,盖好,“能保鲜七天。必须在七天内用。”

七天。离七月十五还有十一天。时间够。

“谢谢妈。”我说。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去救你表哥。别管我。”

赵苓收拾东西。我把木盒装进背包,站起来。

“妈。”

“嗯。”

“等我回来。”

她没回答。

我转身出门。赵苓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按着棉球,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黄纸符。

门关了。

下楼。赵苓发动车。

“你还好吗?”她问。

“没事。”

“你不是亲生的这件事——”

“不重要。”我看着窗外,“她是我妈。这就够了。”

赵苓没再问。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是田地和山,灰蒙蒙的。我摸着胸口的玉,温热的。

外婆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但她把沈家的玉留给了我。她把沈家的担子也留给了我。

“沈寻。”赵苓喊我。

“嗯。”

“你表哥醒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先下地宫,帮林涛杀他父亲。”

“杀完了呢?”

“封裂缝。”

“封完了呢?”

“没想过。”

赵苓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等你回去。”

“我知道。”

高速上的车不多。赵苓开得快,窗外的风呼呼响。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张照片。年轻的外婆,抱着的那个婴儿不是我表哥,是我。那个淹死的舅舅叫沈远,而我表哥也叫沈远。外婆用死去的儿子的名字,给一个捡来的孩子取名。

她想让沈远活着。不管是谁,只要是沈远就行。

我睁开眼。

“赵苓。”

“嗯。”

“取心头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问我妈,血能不能用?我不是亲生的。”

赵苓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

“你外婆告诉过我奶奶。我奶奶告诉我的。”赵苓看着路,“沈家血脉不在血缘里,在命里。你有阴阳眼,能下裂缝,你就是沈家的人。”

“林涛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问,我也没说。”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外婆把一切都算好了。她把玉留给我,把信留给我,把沈家的命也留给我。

我不能让她失望。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清江镇。

天快黑了。

赵苓把车停在老宅门口。

“明天用桃木芯和心头血救治表哥。阴阳水还差一样,等七月十五。”赵苓熄火,“你今晚好好休息。”

“嗯。”

我拎着背包下车。

推开院门。石榴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完了。竹椅还在树下,空的。

堂屋里,沈远还躺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

我坐在他旁边,拿出那个木盒,打开。暗红色的血凝了一层膜,在碗底,像一块深色的玉。

“远哥,快了。你再撑几天。”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把木盒盖好,放在桌上。黑剑靠在桌腿边,铜剑在旁边。

赵苓端了饭进来。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两块排骨。

“吃。”

“你吃了吗?”

“吃了。”

我拿起筷子。排骨炖得烂,一咬就脱骨。

“赵苓。”

“嗯。”

“谢谢你。”

“你一天说八百遍谢谢。”她站起来,“听着烦。”

她出去了。

我继续吃。

排骨是赵苓炖的。她不会炖排骨,这是第一次。炖得久了,肉都散了,但味道还行。

吃完,我把碗洗了。

回到堂屋,躺在长椅上。

玉贴着胸口,温热的。

外婆在下面。

表哥在旁边。

赵苓在东厢房。

妈在省城。

一家人,散在各处。

但都活着。

活着就好。

窗外,月亮出来了一半。

嫁衣女鬼快回来了。

快了。

还有十一天。

七月十五。

取阴阳水。

下地宫。

杀林家老祖。

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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