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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再入地宫


七月十五。天亮得晚,云层厚,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头顶。我站在渡口石阶上,黑剑插在脚边,铜剑别在腰间。引魂幡背在身后,幡面上的符文在灰暗天光下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赵苓站在我左边,铜镜挂在胸口,铜铃握在手里。背包鼓鼓囊囊,装着糯米、符纸、墨斗、瓷瓶——阴阳水还在里面,等回来用。她说,药得趁新鲜。沈远站在我右边。他刚醒两天,体力还没恢复,脸色蜡黄,但执意要来。我说不行,他说,林家的人,不姓沈,沈家的人得看着。我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林涛站在石阶最下面,离水最近。黑色夹克,短发,腰间别着那把林家祖传的铜剑,手里拎着一个皮箱。灰卫衣没来。

“下去之后,你跟在我后面。”林涛说,“裂缝深处有一条岔路,通往林家老祖的怨魂所在。赵苓和沈远留在岔路口,压阵。你跟我进去,杀他。”

“用什么杀?”

“黑剑。沈家的黑剑能杀裂缝里的任何东西。”林涛看着我脚边的黑剑,“你杀过裂缝婴儿,这把剑认你。”

“认我?”

“剑认血脉,也认人。沈家不止你一个,但这把剑在你手里,它就认你。”

我没接话。拔起黑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符文暗沉沉的,没有光,但握上去的时候,手掌心发热。

“走。”林涛转身,走下石阶,水漫过脚面、小腿、膝盖。

暗门开了。

我们跟着他,弯腰钻进去。身后的石门合拢,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赵苓打开手电,沈远打开另一把,林涛走在最前面,没开灯。他的眼睛适应黑暗,还是他有别的办法?我没问。

地宫还是老样子。台阶往下,两侧墙壁上嵌着黄铜符文,暗金色的,像一条条蛇。上次来的时候,这些符文是暗的,这次亮了一些。裂缝合拢了,但地宫里的阴气没散,反而更浓了。

“裂缝合拢之后,阴气出不去,全憋在里面了。”赵苓低声说。

“憋久了会怎样?”

“会炸。或者,养出新的东西。”

林涛在前面说:“不会炸。林家老祖会把这些阴气全吸了,变得更难杀。所以今天必须杀了他。”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岔路口。左边,通往裂缝核心——外婆被钉的地方。右边,通往地宫更深处——林家老祖的怨魂所在。

赵苓和沈远停在岔路口。赵苓从背包里拿出糯米,在地上撒了一个圈,又在四角贴上符纸。“锁魂阵的简化版。能撑一个时辰。”

“够了。”林涛说。

他走进右边的通道。我跟在后面。

通道比左边的窄,墙壁上没有符文,只有湿漉漉的青苔。地上有水,漫过脚面,冰凉的。水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像虫子。我用手电照了一下,是头发丝一样的黑线。很细,很密,在水里蠕动着,像活的。

“别踩。”林涛说。

“已经踩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凹槽,只有一条缝。林涛把手伸进门缝里,从里面拉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比裂缝核心那个还大。穹顶很高,高到看不见,只有黑色。石室中央有一口棺材,不是石棺,是铜棺。青铜的,表面锈成了绿色。

棺材旁边蹲着一个东西。黑色的人形,两米多高,没有五官。和裂缝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黑,更安静。

林家老祖。

林涛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盯着那个人形,右手握紧了铜剑。

“爸。”

人形没动。没有五官的脸上,眼眶的位置裂开一道缝。缝里没有眼球,只有暗红色的光。

“你来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来杀你。”

“你杀不了我。”人形站起来。两米多高,低头看着林涛,“我是你爸。你杀我,就是杀自己。”

“你已经不是我爸了。你是怨魂。”

“怨魂也是你爸。”

人形伸出手,黑线从它指尖涌出来,缠住了林涛的脚踝。林涛没躲。他低头看着那些黑线,嘴角动了一下。

“你吸了我三十年的命。该还了。”

他把铜剑倒转过来,剑尖朝下,刺进自己的脚背。血喷出来,溅在黑线上。黑线冒烟,缩了回去。人形后退了一步。

“沈寻!”林涛喊,“现在!”

我冲进去。黑剑朝人形的胸口刺过去。人形伸手抓住剑刃,黑线从掌心涌出来,缠住了剑身。剑刃切断了黑线,但新的黑线又涌上来。它不怕沈家的血了?还是吸了林涛三十年的命,变得更强了?

“刺它的结!”林涛喊。

我看不见结。在裂缝婴儿身上,结在胸口。但这个——

人形低头,朝我扑过来。我躲开,它的爪子擦过我的肩膀,衣服破了,皮也破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我用阴阳眼看。

暗红色的世界里,人形身上全是黑线,密密麻麻,像一层壳。结在心脏的位置,但被黑线包住了,看不见。

“林涛!它的结在胸口,但被黑线包了!”

“我来破!”

林涛冲过来,铜剑刺进人形的后腰。人形惨叫,黑线从伤口涌出来,缠住林涛的手臂。林涛没有拔剑。他松开了剑柄,双手抓住黑线,往外扯。黑线勒进他的手掌,血滴在地上。

他把黑线从人形身上扯下来,一根一根,像从伤口里往外抽筋。

“快!”他喊。

我跳起来,黑剑对准人形胸口,刺进去。剑刃切开了黑线,切开了黑色的皮肤,切开了里面的骨头。但没找到结。

“再深!”

我用力推。黑剑整根没入,剑尖从人形背后穿出来。人形僵住了,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柄。它的嘴里流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林涛……”人形开口了。声音不是那个叠音了,是一个人的声音,苍老的,疲惫的,“你长大了。”

“嗯。”

“对不住。”

人形的身体开始缩小。黑线从它身上脱落,一根一根,像断了的琴弦。缩到正常人大小时,停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五官慢慢浮现出来。眼睛,鼻子,嘴。老了,和林涛长得像。

“爸。”林涛跪下来,看着那张脸。

“你把沈家的人带来了。”

“嗯。”

“好。”那张脸看着林涛,“你把我的魂杀了,你就能解脱了。林家的债,不用你背了。”

“那你呢?”

“我早该死了。”

脸闭上了眼。人形散成一堆黑色的灰。铜棺震动了一下,棺盖滑开,里面是空的。灰尘从棺材里飘出来,呛人。

林涛跪在灰堆前,低着头。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看着我。“走。”

“你还好吗?”

“不好。但裂缝还没封。”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稳,没回头。

我跟在后面。黑剑上的黑色液体干了,变成一层粉末。我甩了一下剑身,粉末散了。

回到岔路口。赵苓和沈远还在,糯米圈没动,符纸没烧。赵苓看见我们,松了口气。

“杀了?”

“杀了。”林涛说。

他继续往前走,方向是左边的通道——裂缝核心。

“你要去哪?”我喊住他。

“看你外婆。顺便把裂缝封了。”

“你封不了。”

“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头。手背上的皮肤又松了一层。刚才那场战斗,又被吸走了几年寿命。

“你封不了。”林涛说,“你的寿命不够了。让我来。”

“你不是沈家的人,进不去。”

“林家的人,也是从沈家分出去的。我的血,也能用。”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你会死。”

“知道。”

我让开路。他走进去。

通道尽头,外婆被钉在石床上。

林涛站在石床前面,看着外婆。

“沈奶奶,我来替你。”

外婆睁开眼,灰白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看着林涛。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涛咬破手指,把血涂在外婆胸口的铁钉上。铁钉震动了一下,往外退了一寸。外婆的眉头皱了一下——疼。

“再一下。”林涛说。

他握住铁钉,用力往外拔。铁钉出来了,黑色的汁液从伤口涌出来。外婆的肉身开始变淡,半透明,像一张纸被火烧了,从边缘开始卷曲,消失。

“小寻。”外婆看着我。

“外婆。”

“活着。”

她消失了。石床上只剩那根铁钉。

林涛把铁钉握在手里,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色发灰。

“裂缝暂时封了。你外婆解脱了。”

“你呢?”

“我的命,换她的命。”

他走出裂缝核心,走到岔路口,坐下来。

“赵苓,扶我上去。”

赵苓扶着他。

沈远跟着。

我走在最后面。

出了地宫,天快黑了。

林涛躺在渡口石阶上,看着天空。他的眼睛慢慢变灰。

“林涛。”我蹲下来。

“沈寻。裂缝的事,还没完。”他看着我的白头发,“你外婆解脱了,但裂缝还在。地府要的是摆渡人。你当不当?”

“当。”

“那你的命,也是换。”

“知道。”

林涛闭上眼。呼吸停了。

我站起来,看着江面。

外婆走了。林涛走了。

裂缝还在。

我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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