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硝石制冰,我们是神仙
火灾的余烟还没散干净,郭天叙的“关切”就准时送达了。
这次他没亲自来,派了个面相阴柔的师爷,带着两个亲兵,摇着把新折扇(大概是觉得之前那把沾了晦气),迈着方步来了我们“新房”门口。
“朱九夫长,”师爷拉长了调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仨和屋里扫视,“听闻昨日铁匠棚走水,还惊动了九夫长亲自救火?郭公子很是挂念,特命在下前来问问,可有人受伤?损失几何呀?”
来了,果然来了。我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朱元璋手上缠着破布(我硬给他敷了点捣烂的蒲公英),脸色平静:“劳郭公子挂心。只是炉子意外打翻,火星溅出,已及时扑灭。胡师傅与其徒弟受了些惊吓,并未重伤。棚内有些杂物烧毁,但未损及重要铁料军械。标下已责令胡师傅三日内修复,并严加看管。”
“哦?意外?”师爷拖着腔调,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可咱家怎么听说,那火起得蹊跷,味道也古怪得很,不似寻常柴火啊?”
周德兴在旁边,拳头捏得嘎巴响。我赶紧用眼神制止他。
“回师爷,”我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做出恭敬的样子,“昨日火起时,民妇也在附近。确实只是炉火引燃了旁边堆放的一些霉烂木柴和破草席,还有胡师傅平日攒的一些……药渣子(我故意含糊了一下)。胡师傅好饮两口,有时也弄点偏方,棚里杂物多,味道是杂了些。但确系意外,无人纵火。”
我把“药渣子”和“偏方”咬得略重,暗示那怪味可能是胡铁头搞的“私人爱好”。反正胡铁头好酒,还有点神神叨叨,营里不少人都知道。
师爷将信将疑,又盯着朱元璋缠着布的手:“朱九夫长这手……”
“救火时不小心,燎了几个泡,小事。”朱元璋语气依旧平淡。
师爷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他也拿不出证据。郭天叙派他来,主要是敲打和试探,看看我们反应,顺便找找茬。他背着手,在我们这寒酸的“新房”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内,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装硝土和硫磺渣的空罐子上。
“这些罐子……”师爷用扇子指了指,“看着眼生啊。朱九夫长近日,似乎对瓶瓶罐罐颇感兴趣?前次收废铁,就弄了不少。这又是……”
我心里一紧。这些罐子虽然空了,但仔细闻,还是有点残留味道。而且罐子本身,就是我们“军工生产”的见证。
“回师爷,”朱元璋面不改色,“这些是之前收废铁时,装些零碎铁器用的。破损无用,正准备扔掉。至于兴趣……标下只是想着,开春后或许能用这些破罐,在开垦的地边搭个窝棚,堆放农具,也方便看守。”
他把话题引到了“开荒种地”上。这事在营里不算秘密,我们也没想瞒。
“开荒?”师爷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似笑非笑,“朱九夫长倒是勤勉。只是这正月里,天寒地冻,土地未开,种子未播,就急着搭窝棚?未免太早了些吧?”
“未雨绸缪。”朱元璋只回了四个字。
师爷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大概觉得从我们这儿也问不出什么,又忌惮朱元璋的凶名(和手上那把刀),哼了一声:“朱九夫长有心了。不过,营中大事,自有郭公子和元帅定夺。九夫长还是专心操练,莫要分心他顾,以免……再出意外。”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标下明白。”朱元璋微微低头。
师爷又扫了我们一眼,这才摇着扇子,带着亲兵,大摇大摆地走了。
“呸!什么东西!”周德兴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阴阳怪气!一看就不是好鸟!”
“他起疑了。”我皱眉道,“那些罐子,还有胡铁头那边……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郭天叙肯定会继续盯着我们。”
“那就让他盯。”朱元璋解开手上缠的破布,看了看已经开始结痂的水泡,眼神冰冷,“他找不到把柄,不敢动。当务之急,是把地种好,把该藏的东西藏得更深。还有……”
他看向我:“你上次说,硝石除了做火药,还能制冰?”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闲聊时提过一嘴。硝石(硝酸钾)溶于水会吸热,能降低水温甚至结冰。这是古代土法制冰的方法之一。
“能是能,但需要不少硝石,而且硝石溶了,冰化了,硝石还在水里,得重新熬煮结晶,很麻烦。关键是……现在这天,本来就在零下,制冰有啥用?”我不解。
朱元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缓缓道:“郭天叙的生辰,就在这个月底。他好排场,喜奢靡。营里再穷,他也要摆宴。届时,城中或许会来些有头脸的人物,还有他父亲麾下的将领。”
我明白了:“你是说……用冰?在正月摆宴席上用冰镇酒水,或者弄点冰品?显示他郭公子手段通天,连反季节的冰都能弄到?”
“嗯。”朱元璋点头,“郭天叙好面子,又好享受。若有此法,他必感兴趣。一来,可转移他对我们那些‘古怪’事情的注意。二来,若此事成了,或许能换些实惠,至少,暂时稳住他。”
“可咱们的硝石……”我有些舍不得。那可是我们辛辛苦苦熬出来,准备做火药的!
“用粗硝,或者硝土。”朱元璋显然已经想好了,“不用多,够他摆宴用就行。关键是,让他相信,我们有‘奇术’。至于麻烦……告诉他方法,让他自己找人去弄。我们只出主意,不沾手。”
高啊!既展示了“价值”(我们有郭天叙需要的东西),又撇清了风险(具体操作你找人干),还能消耗郭天叙的精力(让他折腾去)。万一失败了,也是他手下人办事不力,怪不到我们头上。
“可他会信吗?硝石制冰……听起来有点玄乎。”周德兴挠头。
“所以,得先让他‘眼见为实’。”朱元璋看向我,“有办法,先弄出点冰来吗?不用多,一小碗就行。”
我快速计算了一下。现在室外温度大概零下五六度,水温接近零度。用硝石溶解吸热,让一小碗水结冰,理论上可行,但需要相对纯净的硝石,和保温措施(减少热量散失)。
“可以试试。”我点头,“用咱们提纯过的硝,量不用太多。找个深点的陶碗,装上干净的水。再把碗放在一个更大的容器里,两容器之间填满硝石和水混合的溶液。硝石溶解吸热,会把小碗里的水热量吸走,只要外面温度够低,应该能成冰。但可能需要点时间,而且冰可能不厚。”
“试试。”朱元璋拍板,“现在就弄。周德兴,去弄点干净的雪化成水。夫人,你准备硝石和容器。”
我们立刻行动起来。找了个相对厚实的小陶碗,装上雪水。又找了个大点的破瓦盆,里面装上雪水和我们攒的、提纯过的硝石(心疼!),搅拌均匀,直到硝石不再溶解,得到饱和硝石溶液。然后把小陶碗坐进这个大瓦盆的溶液里,确保小碗被溶液包围,但碗口高于液面。
“行了,放在背阴通风的地方,别动它。”我拍了拍手,“能不能成,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还有咱们硝石的纯度了。”
我们把这一套“土法制冰装置”放在屋后避风处。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我们仨轮流出去“观察”,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变化,碗里的水还是水。周德兴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摸摸凉不凉。
郭天叙那边也没闲着。下午,他又派人来“传话”,说郭公子体恤下属,知道朱九夫长救火辛苦,特“赏”了半袋发了霉的杂粮面,让我们“补补身子”。这赏赐,侮辱性极强。
朱元璋面无表情地收下,道了谢。等人走了,直接把那半袋发霉的面扔到了墙角——喂老鼠估计都嫌。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气温更低了。我再次去看那个“制冰装置”。
大瓦盆里的硝石溶液,因为不断溶解吸热,已经变得冰凉刺骨,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而中间那个小陶碗……
我小心地端起碗。入手冰凉!碗里的水,已经不再是液态,而是变成了一碗浑浊的、带着许多气泡的……冰坨子!虽然不透明,不美观,还有点软,但确实是冰!用手一按,硬硬的!
“成了!”我低声欢呼,捧着碗冲回屋里。
朱元璋和周德兴立刻围了上来。看着碗里那坨实实在在的冰,周德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滴个乖乖!真……真变成冰了!嫂子,你真是活神仙!”
朱元璋拿起碗,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戳了戳冰坨,感受到那真实的冰冷和硬度,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他看向我:“这个,能保持多久不化?”
“只要外面温度低,放在阴凉处,一两个时辰应该没问题。如果放在更冷的室外,或者用棉被包裹隔热,可能更久。”我解释道。
“够了。”朱元璋放下碗,“明天,带着这个,去见郭天叙。”
“直接给他看?”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咱们在装神弄鬼?或者追问硝石来源?”
“不直接给。”朱元璋摇头,“让他‘偶然’发现。周德兴,明天你想办法,在郭天叙路过的地方,‘不小心’把这个碗打翻,让冰露出来。然后,装作惊慌失措,想要掩盖。剩下的,我来。”
“明白!”周德兴兴奋地搓手,“演戏我在行!保管让他‘偶然’得恰到好处!”
第二天上午,我们按计划行事。周德兴“鬼鬼祟祟”地端着一个盖着破布的碗,在帅府附近溜达。果然“偶遇”了正要出门的郭天叙。周德兴“吓得”一个趔趄,碗脱手飞出,破布掀开,碗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那半融不化、依旧冒着寒气的冰坨子,咕噜噜滚到了郭天叙脚边。
正月寒天,地上出现一坨实实在在的冰!郭天叙和身后的亲兵、师爷,全都愣住了。
“啊!我的冰!”周德兴“惊慌”地扑过去想捡,却被郭天叙的亲兵拦住。
郭天叙弯腰,捡起那坨冰。入手冰冷刺骨,绝非作假。他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变成了狂喜和贪婪:“冰?!哪来的?!”
周德兴“哭丧着脸”:“是……是朱大哥……不,是小的自己瞎弄的……”
“朱重八?”郭天叙眼神一厉,“说!怎么回事!”
这时,朱元璋“恰好”闻讯赶来,见状,立刻“惶恐”地请罪,然后“无奈”地解释,说是自己偶然从古方上看来的“硝石制冰”之法,试着玩玩,没想到成了,正想禀报公子云云。
郭天叙将信将疑,但手里的冰是真的,由不得他不信。他立刻把朱元璋叫到一旁详细询问。朱元璋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说辞,只说需要硝石(可提纯土中硝而得)和水,按特定方法操作即可,但费时费力,且需低温环境。至于硝土来源,只说是营外一些特殊土质,并未提及我们之前的“刮地皮”行动。
郭天叙听得心花怒放。正月宴客,能用上冰镇酒水,这是何等有面子、显手段的事情!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城中富户和同僚将领惊讶羡慕的眼神了。
“好!好一个硝石制冰!”郭天叙拍着朱元璋的肩膀(后者几不可察地避开了些),“重八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奇术!此事若成,本公子重重有赏!你需要什么?硝土?人手?尽管说!”
“硝土需特定地点挖掘,恐需时日。人手……标下可带人去找,但恐耽误营中操练……”朱元璋为难道。
“操练算个屁!找硝土要紧!”郭天叙大手一挥,“本公子给你手令,准你带一队人,出营寻找硝土!尽快给我弄出足够的冰来!要干净透明的!像这碗里的,太丑!”
“是!标下定当尽力!”朱元璋抱拳领命。
于是,一场由郭天叙亲自推动、朱元璋“被动”执行的“硝土大搜索”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朱元璋“不得不”带着周德兴和我们信的过的几个人,拿着郭天叙的手令,大摇大摆地出营,去“寻找硝土”。实际上,是去把我们之前发现的一些硝土点,重新“勘探”一遍,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而我们,则暂时从“私自搞军工”的嫌疑中解脱出来,成了为郭公子生辰宴会“贡献力量”的“技术人员”。郭天叙甚至派人送来了稍微像样一点的粮食(虽然还是不多),以示“鼓励”。
铁匠棚的火灾,似乎就这么被“硝石制冰”的奇事给盖过去了。郭天叙的注意力,完全被“冰”吸引,暂时没空再深究那些怪味和罐子。
“新房”里,我们仨看着郭天叙“赏”下来的那点粮食,心情复杂。
“没想到,咱们的硝石,最后是用来干这个。”周德兴啃着稍微软和点的饼子,感慨。
“能应付过去,就行。”朱元璋看着窗外,那里,郭天叙派来“协助”制冰的几个亲兵,正笨手笨脚地按照我“传授”的方法,折腾着几个大缸。“硝石制冰”的“核心技术”(硝石溶液循环利用、保温措施等)我们没全说,只给了最基础的。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而且成功率不会太高,冰的质量也不会好。但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让郭天叙觉得这玩意儿有用,但没那么容易,离不开我们“指导”。
“至少,咱们能消停一阵子了。”我松了口气,“地里那边,李狗剩说土有点松动了,估计再暖和点就能发芽。胡铁头那边,棚子也修得差不多了,欠咱们的人情,他记着呢。”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问:“硝石制冰的法子,你还知道多少类似的?”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想挖掘更多“奇术”的价值。
“知道一些,但大多需要特定条件,或者材料难找。”我如实说,“比如,用醋和石头(石灰石)可以产生一种气(二氧化碳),能灭火,也能让面食松软。用芒硝(硫酸钠)可以制取另一种盐(碱),能洗衣服去油污……但这些,现在都用不上,或者太扎眼。”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只是说:“有用的,记下来。以后,或许用得上。”
危机,暂时化解了。
还意外地,在郭天叙那里,挂上了一个“有点奇术”的标签。虽然这标签有点危险,但用好了,也可能是一层保护色。
工程兵林野的“古代生活小窍门”首次实战应用:
技能:硝石制冰(土法版)
应用场景:转移郭天叙注意力,化解信任危机。
效果:成功吸引郭天叙兴趣,使其暂时搁置对主角团队的怀疑,并获得少量物资奖励。
副作用:暴露“掌握特殊知识”属性,可能引来更多好奇或觊觎;消耗部分提纯硝石储备。
后续影响:郭天叙开始组织人手“大规模”制冰(低效),主角团队获得暂时喘息之机,可专注于田地、火药储备及其他事务。
备注:需密切监控郭天叙制冰进度,适时给予“技术指导”(真假掺半),维持其兴趣的同时,避免其真正掌握高效方法。同时,利用此机会,可尝试获取更多硝土资源(以郭天叙名义)。
正月寒风依旧,但手里的饼子,似乎没那么硬了。
地里的种子,还在沉睡。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在这冰封的时节,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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