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约夏晚星吃饭的地方，是个很热闹的火锅店。

热闹到什么程度呢。门口的排号单已经发到了一百多号，等位的人挤在塑料凳上嗑瓜子，空气里飘着一层红油翻滚过后的麻辣味，浓得能呛出眼泪。店里面的说话声、碰杯声、锅底咕噜噜沸腾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什么声音都有，又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夏晚星到的时候，苏蔓已经占了靠窗的卡座。她面前摆着一口鸳鸯锅，红汤那一半翻滚得正欢，清汤那一半安安静静的，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夏晚星看着那口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们两个人，好像也是这样。一个表面热闹，一个表面安静，谁知道底下在翻滚什么。

“点了你爱的毛肚。”苏蔓看到她，笑着招了招手，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还有鸭血，嫩牛肉，虾滑，都是你爱吃的。”

夏晚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你中彩票了？点这么多。”

“没有啊，就是想你了。”苏蔓给她倒了杯酸梅汤，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最近你总说忙，见一面比见国家领导还难。”

“公司新项目赶进度，没办法。”

“什么项目这么神秘？”

“就是个普通的商业合作，没什么神秘的。”夏晚星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十五秒，不多不少，正是最脆的时候。她吃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眼泪差点掉下来，“这家辣椒不要钱吗。”

苏蔓笑了，笑声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住同一个寝室，苏蔓也是这样笑，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夏晚星那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子真简单，简单到让人羡慕。现在她看着苏蔓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个时刻，苏蔓看着她，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这个人真简单，简单到让人好下手。

“晚星，”苏蔓忽然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沈知言沈教授，是不是你们公司在接触？”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女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夏晚星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这是两年一线任务练出来的本能，陆峥教过她，当有人突然问到你保护对象的时候，不要先控制表情，表情藏不住的东西太多，要先控制手上的动作，让身体替你的大脑争取零点几秒的缓冲时间。

她稳稳地把那片牛肉夹进碗里，蘸了蘸酱料，然后才抬头看苏蔓。眼神是自然的，语气是随意的，连她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沈教授？听说过，搞尖端科研的吧，怎么了？”

“我有个同事的亲戚在他实验室工作，说最近好像有个大项目在推进，安保级别一下子提得很高，连普通员工进出都要过三道安检。”苏蔓托着腮，表情带着几分好奇和担忧，“晚星，你们那个新项目，不会就是跟沈教授合作吧？如果是的话，我得提醒你一句，听说盯上他项目的人不少，你留个心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关切的意味。那种关切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夏晚星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之后，指尖在筷子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是她在心里给自己按的一个确认键。

陆峥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回响起来。

“苏蔓这个人，你多加留意。”

当时她还反驳了。她说苏蔓是她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毕业后又在一个城市，她们一起逛过街、一起哭过、一起喝醉过，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问题。陆峥没有跟她争，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战场上最危险的子弹，往往是从你信任的方向射过来的。因为你会主动把后背亮给它。

“你想多了，”夏晚星笑了笑，用漏勺捞了几颗虾滑放进苏蔓碗里，“我们公司做商业咨询的，跟科研机构八竿子打不着。沈教授那种级别的，咱们想合作也够不上啊。你那个同事的亲戚是不是听岔了？”

“可能是吧，我就是随口一问。”苏蔓也笑了笑，低头吃虾滑，没有再追问。

话题自然地转开了。她们聊了苏蔓弟弟的病情——小家伙最近换了新药，副作用比之前轻了一些，苏蔓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是那种真实的、不设防的红，不是演的。又聊了大学同学的近况——班长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程序员，婚礼上放的PPT比情书还感人。还聊了最近的天气——江城入秋以后天天下雨，洗的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抢着买单，最后还是苏蔓赢了。她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夏晚星手里，笑着说下次换你请，然后挽着她的胳膊走出火锅店。在门口，苏蔓忽然拉住她。

“晚星。”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夏晚星看着她。火锅店门口的霓虹灯把苏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夏晚星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个声音说，你看，她关心的是我，不是沈知言。

但另一个声音——更冷、更理性、更像陆峥的那个声音——在心底最深处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要祝你“好好的”？

两个人分手后，夏晚星没有立刻回家。她沿着火锅店外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秋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拍。她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靠在玻璃幕墙边慢慢喝着，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没说话——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接了先别吭声，确认对方周围环境安全。

“是我。”夏晚星说。

“我知道。”陆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稳定，像一根被稳稳钉进墙里的钉子，“说吧。”

“今天苏蔓约我吃饭，她问了沈教授的实验室安保情况，还特意提到‘盯上的势力不少’，让我自己小心。”夏晚星抿了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炸开，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她的原话是提醒我留个心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夏晚星能想象到陆峥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拧起，左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收网。”

“什么？”

“苏蔓这一手，叫先手牌。”陆峥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质感，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的法医，一刀一刀地切，面不改色，“她先提醒你留意沈教授身边的‘其他势力’，就等于给自己买了一张安全票。以后你如果发现她在套情报，她可以说，我当初还提醒过你呢，你怎么怀疑到我头上来了。这是一种高段位的心理掩护，把你的怀疑提前引到别人身上。你这个闺蜜，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

夏晚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咖啡很烫，烫得指尖发疼，但她没有松开。她需要这点疼来保持清醒，提醒她刚才那个笑着说“想你了”的女人，很可能正在一层一层地把她推进陷阱里。

“那她弟弟的病情，会不会跟她的身份有关？”她问。

“查过了。”陆峥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但节奏依旧平稳，“那个罕见病的专项药，一针就要八千。普通医生负担不起。她弟弟最近的医药费来源，马旭东查到有六笔，全部来自境外一个注册在东南亚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和陈默有间接的资金往来。”

夏晚星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苏蔓今晚眼眶红了的那一下。那不是演的。她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弟弟难过。她对他的爱是真的，她对自己的算计也是真的。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谎言，而是一个人同时拥有真心和目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先相信哪一个。

良久之后，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层极淡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的柔和：“我理解你的感受。一个你以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突然变成敌人，这种打击比挨一刀还疼。那一刀会正好捅在你最软的那个地方，防不胜防。”

“你在国外潜伏的时候，遇到过这种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很多旧事的沉默。夏晚星甚至能透过这沉默，隐约窥见他这些年独自走过的黑暗——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而他一个人走完了全程。她没敢追问，但她知道，他一定失去过什么。

“遇到过一个，”陆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个照顾了我两年的房东老太太，每天给我做饭，帮我洗衣服，把我当亲儿子。后来才知道，她是对方安排的情报员，从一开始就是。她给我做的每一顿饭里都有她下过的软钉子，而我吃下去的时候还在想，这老太太手艺真好。任务结束那天，她被带走。上囚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是什么样的？”夏晚星问。

“不是恨。是解脱。”陆峥说，“她说，小伙子，以后别太信人。你太容易动真感情，这是你最大的软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有外卖骑手急匆匆地跑进来买了一瓶水，在柜台前和相熟的店员打了个招呼，又急匆匆地跑出去。街对面写字楼的电子屏滚动着某品牌的新广告，蓝色的光一闪一闪地落在玻璃幕墙上。城市依旧是热闹的，热闹得完全不在乎这热闹里裹着多少人的暗战。

过了很久，夏晚星听到自己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

“不是。”陆峥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有些意外，“感情用事不是一个弱点，它是一个人的锚点。没有锚的人，更容易在这片海里沉没。真正的弱点是不知道自己的锚在哪儿，该用的时候不敢用，该收的时候收不住。”

夏晚星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那个倒影看起来疲惫而坚定，像是在一场漫长的战役中短暂休整的士兵。

“我请求正式启动对苏蔓的反向监控。”她说，语气恢复了情报员的冷静，一字一顿，像在起草一份正式的行动报告，“既然她已经开始收网，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她不是想要沈教授的行程吗？给她假的。她想让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身上？我就顺势把矛头对准她希望我怀疑的人。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完全进了他们的节奏，然后——在最后一刻，把网反扣到陈默头上。”

陆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晚星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甚至可能连嘴角都没有弯起多少，但那种从喉咙深处传来的、低沉而短促的气息，她确实听到了。

“批准。”他说，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但那丝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另外，你刚才提到的那六笔境外医药费，我会让马旭东追踪到底。既然有人愿意花钱给苏蔓的弟弟续命，说明她的作用不可替代。不可替代的人，犯错的时候往往摔得最重。”

挂断电话后，夏晚星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走了身上残留的火锅味和咖啡香。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夜晚看不见几颗星星，浑浊的橙红色光雾把什么都遮住了。但有几颗特别亮的，还是能穿透这片污浊透出光来。

有一句话她没跟陆峥说。

苏蔓，你如果也是被逼的，我会帮你。但你如果选了站在那边——她最后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方向，那里的霓虹灯依旧明晃晃地亮着，照着门口还在等位的食客们。他们笑着、聊着、嗑着瓜子、划着手机，对这座城市中悄然编织的罗网浑然不觉。她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已经调出了马旭东的加密联络频道——我不会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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