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万骑卷雪,先锋点将
“鬼见愁”石林,名副其实。嶙峋的黑色怪石如同无数扭曲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呼啸的风雪中,构成一片天然的迷宫。王斩、侯六、张墩子、瘦猴四人狼狈抵达时,另外两组人也已先一步到达,各自带着伤和疲惫。
石佛、疤脸、迷糊那组遇到了小股游骑,发生短暂交火,石佛肋下中了一刀,好在不深,已简单包扎。李三虎和老鬼则是最后抵达的,他们引开了最大一股追兵,绕了个大圈子才甩脱,老鬼小腿被流矢擦过,李三虎的皮袄被划开好几道口子,但人无大碍。
九人聚在一处背风的石穴中,生起一小堆几乎无烟的火(用的是特制的炭和枯苔藓),借着微光处理伤口,吞咽着冻硬的肉干,气氛凝重。
“黑石砬子的情况,比预想的糟得多。”李三虎声音沙哑,脸上被寒风和紧张刻出更深的纹路,“纳哈出聚拢的人马,不下六百,其中能战的骑兵至少两百。营防初具规模,有矮墙拒马,明暗哨齐全。而且……有萨满坐镇,看样子不止一个,正在搞什么邪门仪式。”
他看向王斩:“你感觉怎么样?下面那仪式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小子当时脸色也不对。”
众人的目光聚焦过来。王斩知道瞒不过去,但也不能全说,只得道:“是觉得心头发闷,气血有点不稳,可能……是那些萨满的邪术影响。我以前在鸦鹘关也遇到过类似的感觉。”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毕竟萨满的诡异手段边军也有所耳闻。李三虎点了点头,没再深究,但眼神深处依旧存着一丝疑虑。
“这次我们暴露了,虽然杀了他们几个,但纳哈出肯定会加强警戒,甚至可能转移。”疤脸阴沉着脸道,“想要再摸进去抓舌头或者详细绘图,难了。”
“无妨。”李三虎摇头,“基本的情况已经摸清,规模、位置、防御、有萨满,这些关键信息足够了。将军和上面的大人们,要的是这个。”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那些萨满似乎能通过仪式……感应到窥探?或者别的什么?这次的暴露,有点蹊跷。”
石佛瓮声道:“萨满通灵,有些邪门手段不稀奇。关键是,黑石砬子这块骨头,不好啃。六百人据险而守,还有萨满助阵,强攻的话,咱们左营单独上,就算能打下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所以,不会只有我们左营。”李三虎望向南面,仿佛能穿透风雪和群山,看到靖虏大营,“曹公公带来的是总攻的令旨。黑石砬子,不会是唯一的目标,也不会是最后的目标。‘犁庭扫穴’,要扫的是整个建州。纳哈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颗钉子。”
众人沉默。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大规模的战事即将爆发,不再是小股部队的侦察、袭扰、抓舌头,而是真正的、尸山血海的攻城拔寨,是国战级别的军事行动。他们这些夜不收,在这样的大军中,角色会变得更加危险和关键——既是先锋的耳目,也可能是陷阵的死士。
“先回去。”李三虎站起身,踩灭余烬,“把情报带回去,才是首要任务。路上都打起精神,防止纳哈出派骑兵截杀。”
返回的路程更加艰难。人人带伤,体力消耗巨大,还要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追兵。风雪时大时小,天色始终阴沉。靠着夜不收过人的毅力和对地形的熟悉,以及一点运气,他们在第二天傍晚,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靖虏左营。
营地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绷紧的弓弦,那么现在就是即将离弦的箭!营区规模明显扩大了许多,无数新的帐篷如同蘑菇般在雪地里铺开,不同的旗帜在寒风中飘扬——靖虏前卫其他营头,开原卫、广宁卫的部分兵马,甚至还有打着朝鲜旗号的军队营地!人喊马嘶,车辆往来,金属的碰撞声、工匠的敲打声、军官的喝令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口粪便、汗臭、铁锈、油脂和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亢奋与恐惧的奇异气息。
王斩等人刚回到夜不收驻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李三虎就被王璠的亲兵叫走了。半个时辰后,李三虎返回,脸色比出去时更加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他将全队人召集起来,连受伤的石佛和老鬼也强撑着到场。
“命令下来了。”李三虎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辽东镇总兵官赵辅赵军门已至广宁,节制诸军。‘犁庭扫穴’之役,五日后,全军开拔。第一阶段的攻击目标,就是建州右卫董山残部及其附庸,重点拔除黑石砬子纳哈出部、虎栏哈达(已确认被另一股势力占据)、以及散落在苏子河、浑河上游的十七个大小部落据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左营,与开原卫一部、朝鲜军一部,编为北路军先锋,由王璠游击暂代先锋官。三日后出发,先行扫荡黑石砬子外围,肃清通道,为主力大军开辟前进基地。”
“而我们夜不收队……”李三虎深吸一口气,“先锋之先锋。三日后,随先锋军一同出发,但不受大队节制。我们的任务是:前出大军三十里,侦察敌情,清扫小股游骑,标记行军路线和扎营地点,必要时……执行斩首、破袭等特殊任务。简而言之,我们是先锋军的眼睛、耳朵,也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营地传来的嘈杂声,衬得这里愈发压抑。先锋的先锋?这意味着他们将最先与敌人接触,最先陷入危险,承担最不可预测的任务。说是夜不收的本职,但在这种规模的战役中,生存几率……
“怕了?”李三虎看着众人,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怕也晚了。军令如山。将军点了我们队的名,是看重,也是……咱们之前活儿干得‘太好’。”
他指的是黑石砬子侦察虽然暴露,但带回了关键情报。
“回去各自准备。这次不是三两天的小任务,可能要在冰天雪地里转战一两个月。御寒的衣物、皮甲、武器、弓弩、箭矢、干粮、药品、火种、绳索……所有能想到的,都带上。马匹去马厩领最好的,每人双马。将军特批,夜不收队此次配发‘***’每人两枚,火油罐酌情领取。”
***!火油罐!这都是军中对付密集敌阵或坚固工事的利器,一般只有精锐的家丁或敢死队才会配发。看来王璠是真把他们当成一把尖刀来用了。
“另外,”李三虎最后看向王斩,眼神复杂,“王斩,将军单独有令,让你去武库一趟,挑选一副合用的甲胄。还有……曹公公有东西留给你。”
王斩心头一跳。曹公公?他留了什么?
众人散去,各自默默准备。气氛沉重,但无人抱怨。既然吃了夜不收这碗刀头舔血的饭,早就有了觉悟。
王斩先去了武库。武库官显然得到了吩咐,直接将他引到一处存放精良甲胄的区域。这里大多是军官级别才能穿戴的锁子甲、棉铁复合甲,甚至还有几套半旧的鱼鳞甲和山文甲。
王斩没有选那些看起来威武但相对笨重的铁甲,而是挑了一件相对轻便、但防护面积较大的精制棉铁复合甲(内衬厚棉,外缀铁片),又选了一顶带护颈和顿项的铁盔。这身行头比普通夜不收的皮甲防护力强得多,又不会太过影响他的灵活性。他还额外要了一对精钢护臂和一对胫甲。
穿戴整齐,活动了一下,感觉不错。金刚身虽强,但多一层物理防护总没坏处,尤其是在可能面临箭雨覆盖的战场上。
接着,他按照指示,来到营地东侧那片独立的帐篷区。这里守卫森严,气氛阴冷,正是曹公公及其随从的驻地。通报之后,一名面无表情的褐衣军士将他引到一座帐篷前。
帐篷里很暖和,燃着上好的银炭,几乎无烟。曹公公正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棉袍,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来了?”曹公公抬眼,目光依旧冰冷,但少了上次那种刻意收敛的锋锐,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意味。
“小人王斩,参见公公。”王斩行礼。
“嗯。”曹公公放下玉如意,从身旁拿起一个狭长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随手抛给王斩。
王斩接住,入手沉重,油布下是坚硬的木质。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长条木盒。打开木盒,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脂和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刀。
不是制式的雁翎刀,也不是腰刀。刀身比雁翎刀略直,略厚,刀尖弧度更小,带有一种简洁而凶悍的线条美感。刀鞘是乌木制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密包浆。刀柄缠着深色的鲨鱼皮,握感扎实。
王斩握住刀柄,缓缓抽出。
刀身呈现一种暗沉的雪花纹,靠近刀背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刃口并不显得特别明亮刺眼,却流转着一层幽蓝色的寒芒,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刀身靠近护手处,有两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阴刻篆字:“破甲”。
这是一把真正的好刀,百炼精钢所铸,专为破甲劈砍而生。比李三虎给的那把制式雁翎刀,不知强出多少。
“此刀名‘铁脊’,是早年锦衣卫北镇抚司一位高手所用,斩首破甲,染血无数。后来那位高手栽了,刀也收了回来,一直搁在库里。”曹公公慢悠悠地说道,“厂公觉得,此刀凶戾,正合你用。望你持此刀,多斩建奴,不负朝廷期许。”
王斩收刀入鞘,再次行礼:“谢厂公、公公赐刀!王斩必以此刀,效死杀敌!”
“效死?”曹公公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的命,现在可金贵着呢。厂公说了,此战,你须奋勇当先,积累功勋。但更要……活着回来。有些事,有些人,厂公还想再看看,再问问。”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活着回来?是为了继续为朝廷效力,还是为了……他身上那些未解的秘密?比如那夜帐篷中的窥探,比如对萨满仪式的特殊感应?
“小人明白。”王斩低头应道,心中却是凛然。厂卫对他的“兴趣”,丝毫没有因为大战将至而减少,反而似乎更浓了。
“明白就好。”曹公公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去吧。三日后,随军出发。让咱家看看,你这把‘刀’,到底能有多快,多利。”
王斩退出帐篷,紧了紧手中的“铁脊”刀。刀鞘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刀身内蕴的那股凶戾与渴望。
三日后,靖虏左营校场。
朔风怒号,战旗猎猎。超过五千名步骑混编的先锋军将士,顶盔掼甲,肃然而立,如同钢铁铸就的丛林。刀枪如林,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战马喷着响鼻,不安地刨动蹄下的冻土。
点将台上,王璠全身披挂,铁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他身旁,站着几名其他部队的将领和监军太监。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简短的军令和冷酷的宣告。
“……建奴董山,桀骜犯边,杀戮我军民,罪无可赦!今奉天子明诏,行犁庭扫穴之举,以靖边患!尔等先锋将士,当奋勇争先,遇山开道,遇水搭桥,扫清妖氛,扬我大明军威!”
“凡有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斩!”
“凡有劫掠百姓、冒功滥杀者——斩!”
“凡有私通建奴、泄露军情者——斩!”
三个“斩”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一个军士的心头,也点燃了血性与杀气。
“擂鼓!出兵!”
“咚!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颤,热血上涌。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前队是精锐的骑兵,中间是步兵和辎重车辆,两翼是游弋警戒的轻骑。如同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龙,开始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白山黑水、杀机四伏的土地,缓缓碾去。
王斩骑在一匹健壮的黑色战马上,位于夜不收队的小小队列中。他身穿棉铁复合甲,头戴铁盔,腰悬“铁脊”刀,背后背着角弓和箭壶,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袋和那根重新找回的狼牙棒。在他身边,是同样全副武装、面色冷峻的李三虎、张墩子、侯六等人。
他回头望去,靖虏大营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前方,是无尽的雪原、山林,以及未知的厮杀与命运。
体内的金刚身内力,在战鼓和号角的刺激下,缓缓加速流转,带着灼热的力量。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上,【犁庭扫穴】的任务进度条,第一次开始了明显的、持续的跃动。而那个血脉异常状态的标记,虽然暂时沉寂,却像一颗埋藏的种子,不知何时会破土而出。
王斩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北方铅灰色的天空。
大军已动,刀锋已亮。
属于他的,真正的“犁庭扫穴”之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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