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火复燃,直面深渊
黑石坳,地如其名,是一片被低矮山丘环抱、地面裸露着大片嶙峋黑色玄武岩的荒芜谷地。岩石缝隙间顽强生长着一些颜色暗紫的荆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刺鼻气味,使得寻常瘴气在此都稀薄了许多。这里地质特异,能量场紊乱,天然具备一定干扰探测与遮蔽气息的效果,是厂卫精心挑选的临时前沿据点。
谷地中央,几顶深灰色的帐篷被巧妙安置在岩石的阴影与凹陷处,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帐篷外,数名气息精悍的厂卫高手如同石雕般静立警戒,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寸岩石与雾气。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飘散着淡淡的、与“鼎炉”中相似的怪异药味。
影七和“山猫”抬着王斩,跟着药翁,穿过简陋却隐含警戒的营地,进入最大的一顶帐篷。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铺着兽皮的行军床,一张堆满瓶罐的石桌,以及角落几个密封的箱子。空气闷热,药味更浓。
“放床上,小心点!”药翁指挥着,同时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更多稀奇古怪的工具和药材。他脸上的狂热神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
王斩被小心地俯卧放置。背上的伤口在昏暗的兽油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药翁涂抹的边缘药膏似乎暂时延缓了墨绿侵蚀的蔓延,但伤口中心那深可见骨、色泽诡异的创面,以及萦绕不散的阴冷诅咒气息,无不显示着情况的棘手。
药翁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先取出一套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金针与骨针,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转眼间便在王斩后颈、脊柱两侧、以及四肢关节要穴刺入了数十根针。这些针并非随意刺入,每一针都带着特定的角度与深浅,隐隐构成一个复杂的、压制与疏导并存的临时针阵。
随着针阵落下,王斩微弱紊乱的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丝,身体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抽搐也减轻了。药翁这才松了口气,开始仔细检查伤口。
“麻烦,真麻烦……”他一边用特制的药液清洗伤口周围,一边喃喃自语,“地脉凶煞的诅咒根植于地气与血脉怨念,常规拔毒手段效果甚微。他体内那两股力量(金刚玉骨与山岳体魄)虽然强韧,却也与这诅咒性质有部分同源,抵抗有余,根除不易。更别说还有那强行吸进来的污秽血髓在里头捣乱……”
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影七:“曹阉狗想用他做‘引子’和‘容器’,可眼下他这‘容器’都快被撑破、污染了。不先稳住伤势、驱除大部分诅咒和杂质,别说引动地脉凶骸之力,怕是在‘乾坤锁龙阵’里待不了一时三刻就得彻底崩解。”
“需要多久?需要什么?”影七声音低沉。
药翁挠了挠稀疏的头发,露出苦恼的神色:“难说。咱家尽力施为,配合几味猛药和这黑石坳特殊的地气环境,或许能在三五日内将他体内冲突暂时压制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临界点,让那诅咒和血髓杂质的侵蚀停滞,甚至逆转少许。但想根除或完全控制……除非有奇迹,或者他自己能……”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王斩自身意志和那古怪体魄的潜力,或许是关键变量。
“开始吧。”影七不再多问,退到帐篷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帐篷内外的动静。他知道,曹公公“款待”完萨满追兵后,很快就会到来,届时,真正的压力与抉择,才会降临。
药翁不再迟疑,开始施展浑身解数。他先是调配出一种气味辛辣刺鼻、颜色漆黑的药膏,厚厚地敷在王斩整个背部伤口区域。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便发出剧烈的“嗤嗤”声,冒出浓密的、带着恶臭的青烟,仿佛在与那墨绿诅咒进行最直接的“中和”与“搏杀”。王斩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也因这强烈的刺激而剧烈颤抖起来。
接着,药翁又取出几颗颜色各异、龙眼大小的丹丸,强行撬开王斩的牙关,用温水送服下去。丹丸入腹,王斩的皮肤下顿时亮起数道不同颜色的微弱光流,沿着针阵引导的路线艰难运行,有的温阳固本,有的涤荡经脉,有的试图包裹、消磨那入侵的污秽血髓能量。
整个“治疗”过程,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一场更为精细、却也更为凶险的体内能量战争。药翁以针阵为战场分割线,以猛药为奇兵,试图在王斩这具濒临崩溃的“战场”上,重新建立秩序,驱逐或压制“外敌”。
时间在压抑与痛苦的**(来自王斩)中流逝。帐篷外的天色由昏暗转为更深的黑暗,又渐渐透出黎明的微光。期间,曹公公曾回来过一次,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软鞭上亦有未擦拭干净的黑红色污渍。他看了一眼药翁的治疗进程和王斩的状态,只冷冷丢下一句“抓紧时间”,便又离开了,似乎去部署其他事宜。
影七一直守在帐篷内,如同沉默的岩石。他看着王斩在药翁的“折磨”下,气息时而微弱如游丝,时而剧烈波动,皮肤下的光芒冲突不断,心中那份冰冷外壳下的沉重感,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了在古勒寨,王斩完成任务后那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想起了石林中,他适应新身体时那笨拙却执着的尝试;更想起了葬骨峡口,那毫不犹豫用身躯撞向尸潮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或许身世诡异,力量非人,但他从未主动害人,甚至在执行那充满阴谋的任务时,依然恪守着军人的某种底线,将队友的安危放在自身之前。这样的人,真的应该仅仅因为“大局”和“价值”,就被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材料”吗?
“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打断了影七的思绪。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行军床。
王斩,竟然在药翁持续数个时辰的“猛药”治疗下,醒了过来!
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而迷茫,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金色,胸口那暗红纹路和背上敷着厚厚黑膏的伤口,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状态的糟糕。
“小子,别乱动!”药翁低喝一声,手上施针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刺激着王斩的几处大穴,帮他稳住翻腾的气血。“你现在是个破水缸,咱家好不容易才用胶给你暂时糊上几个洞,乱动就得全漏光!”
王斩似乎听懂了,不再试图挣扎或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着,涣散的目光缓缓转动,先是看到了药翁那布满皱纹的焦急脸庞,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影七身上。
影七站起身,走到床边。两人目光相对。王斩的眼中,痛苦依旧,但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自我意志的火焰。那火焰中,有困惑,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询问。
影七读懂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将曹公公的图谋、厂卫的真正计划(窃取地脉之力)、以及王斩被定位为“引子”和“容器”的命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包括那句“圣意默许”。
帐篷内一片死寂,只有药翁施针时极细微的破空声,和王斩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王斩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才再次睁开眼。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被这残酷的真相浇灭,反而燃烧得更旺,更冷。
“我……”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不是……棋子。”
他尝试调动身体的力量,但立刻感到体内如同有无数把钝刀在搅动,针阵、药力、残存的内耗、以及那墨绿诅咒与血髓杂质,形成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平衡,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崩溃。他能感觉到,药翁的治疗确实起了作用,那诅咒的蔓延被暂时遏制了,体内冲突的能量也被强行梳理、压制。但这就像用更多的绳子捆住一个即将炸开的水囊,只能暂时延缓,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而且,随着意识清醒,那源自葬骨峡深处的“标记感”,以及脑海中残留的、与血髓结晶共鸣时涌入的无数血腥记忆碎片,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某种指向性。
他想起了那些记忆碎片中,远古先民对“山魄”最初的、或许并非全然血腥的崇拜与祈求;想起了那手持山岩光杖的“王”最后看向群山那复杂而沉重的眼神;也想起了无数代萨满在这条血腥道路上越走越偏的疯狂……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呼唤。
沉寂许久的系统界面,伴随着一阵不稳定的闪烁,再次浮现。大量的警告和状态提示刷过,最终,几条关键的、带着红色边框的信息,定格在他的意识中:
【警告:宿主遭受‘地脉凶骸·本源诅咒’侵蚀,生命形态稳定性持续下降。】
【警告:宿主体内异种能量(污秽血髓)与本源力量冲突加剧。】
【检测到外部高能级目标锁定及强烈恶意(地脉凶骸)。威胁等级:毁灭级。】
【检测到宿主身处特殊能量场(黑石坳)及被施加引导性外部能量干预(乾坤锁龙阵预备)。】
【终极任务(犁庭扫穴-根源性)触发条件满足度:87%。】
【任务关键提示:地脉凶骸为‘山魄’信仰扭曲污染与地脉怨念聚合体,是建州地区‘畸变气运’核心节点之一。】
【可选路径分析:】
【路径A(厂卫方案):作为引导容器,配合外部阵法,强行抽取/转化凶骸力量。成功率:低(宿主死亡或失控概率极高)。结果:力量归属未知,地脉可能永久紊乱,宿主意识湮灭风险极大。】
【路径B(自我湮灭):尝试以现有力量核心自毁,与部分诅咒/凶骸同归于尽。成功率:极低。结果:宿主死亡,地脉节点受创但未必根除。】
【路径C(溯源重构):以宿主独特血脉(最古直系)为引,以现有金刚玉骨/山岳体魄为基础,尝试深入凶骸核心,沟通其尚未完全泯灭的初始山魄意志,进行强制性‘梳理’与‘融合重构’。成功率:未知(低于5%)。风险:意识被污染/吞噬,身体彻底崩解,或与凶骸部分同化。潜在收益:彻底解决地脉节点隐患,宿主可能获得地脉权限及力量本质升华。】
【宿主意志强度检测中……符合执行高危险任务最低标准。请选择。】
路径C……溯源重构……沟通初始意志……强制性梳理融合……
王斩的心脏,在药力的刺激和这沉重信息的冲击下,剧烈地跳动起来。厂卫想利用他,萨满想献祭他,地底凶物想吞噬他。没有人给过他选择,除了这来历不明、却也一路相伴的系统。
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怪物,或者成为任何人野心下的牺牲品。
如果注定要与那地底的恐怖存在了结,如果这诡异的血脉和力量注定要将他拖入深渊……那他宁愿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不是为了什么大明国运,也不是为了厂卫的野心。
仅仅是为了……作为王斩,活下去!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力量,从他意志的最深处涌现。那不是内力,也不是山岳体魄的蛮力,而是一种纯粹的、不肯屈服的生存与自主的渴望。这股意志的火焰,仿佛点燃了他体内那被药翁强行梳理、压制的沉静力量,让它们开始以一种更内敛、更凝聚的方式,缓缓流动起来,自发地抵抗着诅咒,排斥着杂质,修复着损伤。
药翁立刻察觉到了王斩体内的变化,眼中精光一闪:“咦?小子,你……”
王斩没有回答药翁,而是再次看向影七,眼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影七大人……”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分力量,“多谢……告知。”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某种决绝的意志正在成形。他心中一动,低声道:“你有打算?”
王斩艰难地点了点头:“我要……回去。”
“回哪里?”影七追问,心中已有预感。
“葬骨峡……深处。”王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去……解决它。用我的……方式。”
影七瞳孔微缩。他没想到王斩醒来后的第一个决定,竟然是这个!这无异于自杀!但看着王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明白,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在绝境中为自己选择的唯一道路。
“你现在的状态……”影七提醒道。
“药翁……还能帮我……撑多久?”王斩看向药翁。
药翁脸上的狂热神色又回来了,还带着一丝兴奋:“嘿!有意思!你这小子,每次都能给咱家‘惊喜’!按现在这法子,最多再撑两三天,药效过了,诅咒和杂质反扑,神仙难救。但如果你自己有点‘想法’,配合咱家的针药,或许能把这‘临界点’状态,再延长一些,或者……引导向某个你想要的方向?不过风险嘛……”
“够了。”王斩打断他,“帮我……争取时间。一天……最多一天半。”
他需要时间,在药翁的帮助下,尽可能地将身体状态调整到一个可以“行动”的极限,同时,更重要的是,他要消化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尝试理解自身血脉与“山魄”源头的真正联系,并初步尝试与体内那沉静的力量核心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与引导。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在接近那地脉凶骸时,能有那么一丝丝“对话”或“共鸣”的可能。
影七沉默了。他看着王斩,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如铁的青年。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影七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曹公公那边,我会想办法拖延。药翁,全力助他。”
药翁嘿嘿一笑:“放心,这么有趣的‘病例’,咱家可舍不得他这么快就没了。”
王斩看着影七,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他没有说谢谢,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精神,都投入到了体内那场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搏斗的自我救赎之中。
帐篷外,黑石坳的天空依旧阴沉,硫磺气味弥漫。营地中,厂卫精锐们无声地移动,布置着某种阵法的基材。曹公公正与几名心腹商议着什么,目光偶尔瞥向王斩所在的帐篷,冰冷而深邃。
没有人知道,帐篷内那个被他们视为“材料”和“棋子”的年轻人,正在积聚着怎样微弱却决绝的力量,酝酿着怎样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计划的、孤独而疯狂的逆行。
心火已燃,纵深渊在前,亦要直面。王斩选择的第三条路,注定布满荆棘,通向那最深最暗的葬骨之地,也或许……通向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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