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的时候，指节一节一节地转，转得很慢，转完以后，两根指头的间距变大了。

变大以后，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出来。

三根残指。

断掉那根在当中，断口对着天。西边那根断成两截，横在雪地里。东边那半截被劈开，分成两半，倒在山坳上。

它们断的时候，位置就散在那儿。

此刻两根新指一齐往中间张，张到一定程度，和地上那三截断了的位置正好对上。

五根指头，摆出了一个形状。

那是半只手掌的形状。

“这是个什么？”

石蛮问。

“手。”

楚尘道。

“半只手。”

形状一成，暗金色的光就从五根指头上起来了。

光不是从指面起的，是从掌心的位置起的。五根指头中间那块空地，原本什么也没有，此刻先亮了一点，接着往外扩。

扩到拳头大。扩到脸盆大。扩到一片。

那片光在五根指头中间聚着，越聚越厚，厚到一定程度，光就不再往外散了，它开始往里收，收成一颗很大的、很实的球。

球悬在半掌心里。

对着的方向，是碑林。

地底下传来了那个声音。

它跟先前那一声不一样。先前那一声只是压，没有字；这一次它说话了。

“镇魔传人。”

那声音出来的时候，先从脚底上来，从土里上来。它一出来，站在碑林外头那几十万人，一齐捂住耳朵。

捂不住的。

那不是从耳朵进的声音，是从骨头里进的。它说一个字，人的骨头就跟着震一下，震得牙根发酸，震得眼眶发涨。

“你毁我三指。”

它说。

碑林里那千块碑，跟着这一句震了一下，碑面上的字一齐暗了一瞬。

停了一下。那声音又响了。

“很好。”

只有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比前一句更沉。它落下来的时候，碑林上头那层金光罩往里凹了一下。

再往后，是第三句。

“这五指，便拿你这碑林陪葬。”

楚尘站在主碑底下。

他的手还按在碑面上，脸白得没有血色。

方才斩三指那一掌之后，他浑身的力一下子抽空了，两条腿一直在抖，站着全靠背后那块碑撑着。

此刻他能觉出来。

碑在抖。

不是地面在抖，是碑本身在抖。主碑十丈高，此刻它的碑身发出一阵很细的颤，颤得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游。

整座阵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碑林里那一千多道影子，先前被南令白光一照，身形全都实了回来，站得笔直。此刻它们又淡了。

不是先前那种被缠住的淡，是一种往下沉的淡。它们身上的光被压着，压得往皮底下缩，缩得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持灯那道残魂走出来了。

它走到主碑前，站在楚尘身边。

它把灯举起来。

那几句话直接进了楚尘的脑子。

第一句是，这是魔将的本源之力。

第二句是，不是寻常手指。

第三句是，中重阵，挡不住。

楚尘把这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挡不住。”

他开口。

“那也得挡。”

他转过头，看着碑林中央那半只手掌。

那片暗金色的光还在聚着，比方才更亮。五根指头摆在那儿，像是有人把手伸下来，正对着碑林。

手掌动了。

动得极慢。

它不是砸，也不是拍。它是往下按，按得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慢慢往下压。

压到一半的时候，掌心的那颗光球先落了下来。

光球落在金光罩上。

罩面先是没有反应。

过了大约两息，罩面上开始出现纹路。

先是一道，从中间往边上走；接着是第二道，从另一头走。走着走着，从两道变成了十几道，从十几道变成几十道。

那些纹越走越密，走到最后，罩面上全是纹。

密密麻麻，像一张被踩过的薄冰。

最外圈那几百块碑，先炸了。

不是倒，是炸。

碑面上先是裂开一道口，口里喷出光，光喷完，整块碑就散了，散成一片白。白散完，碑前那道影子也跟着散，散的时候不是慢慢化，是一下就没了，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火星子。

一块。五块。二十块。

碑林最外圈那一整排，一片接一片地炸。

炸开的白光连成一片，从外圈往里推，推过第一排，开始推第二排。

“外头那圈全没了！”

风无痕在门口喊。

“我看见了。”

楚尘道。

楚尘把牙咬住了。

他两只手都按在主碑上。

他把身上剩下的火，全往碑里灌。

先前补碑剩下的那一点点，方才斩指用掉的那一部分，此刻他连底子都翻出来了。

火从他的掌心进碑，进得很快。碑面上的纹被火一冲，亮起来一圈，亮完那圈光顺着碑身往上走，走到碑顶，从碑顶往外射。

射出去的光落在阵上。

最外圈那些正在炸的碑，有几块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它们外壳上的裂纹还在，可裂口没有接着扩大，碑前的影子也没有散。

另外那些没赶上的，还是炸了。

楚尘的两只手还按在碑上，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在抖。

他能撑住的，只有这么一片。

那半只手掌还在往下压。

压得比先前更慢了，可它一直在往下。

阵上那些裂纹，一条也没有消。它们只是暂时停住，等着下一次。

楚尘抬头看着那半只手，喉咙里哼了一声。

持灯的残魂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动。

它把灯举着，灯里的光照在楚尘身上。

“还有多久？”

楚尘问。

持灯的残魂没有答。

它抬起另一只手，往碑林后头指了指。

那是主碑后头的那面石壁。

那面石壁在主碑后头。

楚尘回头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它上头那片黑。石壁十丈高，宽也差不多，从底下一直长到碑林上头那层看不见的光罩里去。壁面上光秃秃的，被碑光一照，连一道缝都看不出来。

持灯的残魂没有把灯收回去。

它往前走。

它走得很慢，走过楚尘身边，走过主碑的碑座，一直走到那面壁底下。

它把灯举起来，贴到壁上。

灯火贴着壁面往上看。看过去的地方，壁面上起了一层浮灰。灰被灯火燎了一下，往下掉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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