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冲刺带来的风压卷起了地上的两片枯叶，紧接着“噗通”一声闷响。

水花没溅到林砚身上，但却溅满了他脚边那个用来装鱼获——目前还只有两条泥鳅——的红色塑料桶。

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一台粉色的、且显然造价不菲的掌上游戏机正在桶底浑浊的泥水中沉浮。

屏幕还没熄灭，那上面鲜红的“GAME  OVER”字样伴随着刺耳的高频蜂鸣报警声，在清晨静谧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像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林砚叹了口气，收回了刚刚抛出去的鱼钩。

面前站着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像是要参加皇室晚宴的蕾丝蓬蓬裙，双手叉腰，下巴抬得几乎要用鼻孔看人。

沈呦呦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写满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戾气，她指着那个还在水里咕噜冒泡的游戏机，声音清脆又蛮横：“喂，软饭男！这是妈妈刚给我买的限量版。你要是在妈妈下班前修不好，我就告诉她是你偷了我的玩具想要卖钱，结果手滑掉进了水里！”

这陷害手法太老套了，逻辑漏洞多得像个筛子，但在沈家这个畸形的生态圈里，确实有效。

林砚口袋里的旧手机适时震动了一下。

那个机械的电子音顺着耳机线爬进耳朵：【检测到高危情绪波动。

目标人物沈呦呦，意图通过破坏破坏获取母亲沈清舟的关注。

原著剧情分支建议：宿主应立即表现出长辈的威严，进行痛心疾首的道德教育，并在雨中罚站以感动……】

林砚面无表情地伸手进兜，直接掐断了语音助手的后台进程。

还要罚站？那不得累死。

他把鱼竿插回泥地里，弯腰把手伸进冰凉的脏水桶，捞出了那个还在疯狂尖叫的机器。

水顺着机身淅淅沥沥地往下淌。

林砚并没有像沈呦呦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地用袖子去擦，而是把机器举到眼前，迎着阳光眯眼看了看那个因为进水而开始闪烁的散热孔。

“啧。”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这就是现在标榜的‘旗舰级’掌机？散热风道设计得像个这就堵塞的下水道，主板布局更是反人类，这种工业垃圾掉进水里也算是回归归宿。”

沈呦呦愣住了，她准备好的第二轮撒泼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砚的手指突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螺丝刀辅助，那个昂贵的游戏机外壳被他利用塑料卡扣的应力点，干净利落地——或者说是暴力地——掰开了。

零件散落一地。

电池、主板、屏幕排线像被肢解的尸体一样摊在满是泥土的草坪上。

那个刺耳的报警声终于戛然而止。

“你……你……”沈呦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脸煞白。

她只想吓唬一下这个便宜继父，没想让他把机器给分尸了啊！

林砚没理她，他盘腿坐在草地上，把那个还在滴水的旧手机架在膝盖上，打开了那个满是噪点的摄像头对着主板扫了一圈。

屏幕上绿色的网格线飞快构建出电路模型，几个红点在主板右上方闪烁。

【故障点定位完成：供电IC短路，BGA封装底部积水。】

“只有这点本事？”林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又从随身带的鱼钩盒里翻出一个用来别鱼饵袋的回形针。

他把纸巾搓成细条，缠在拉直的回形针上，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在天桥底下贴膜贴了二十年的老师傅。

“借个火。”林砚头也不抬。

沈呦呦下意识地从蓬蓬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防风打火机——那是她准备用来点燃花园里的枯草引起火灾用的——递了过去。

递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林砚接过打火机，“啪”地点燃了纸捻。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回形针的金属丝，很快，金属尖端开始泛起暗红色的热度。

他虽然没有恒温电烙铁，但这种几百度的瞬时高温，对于修补几个焊点来说，勉强够用。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松香和塑料焦糊味。

沈呦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他旁边，那双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林砚的手。

那只手很稳，拿着那个简陋得可笑的“加热针”，在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周围轻点了几下。

滋滋的轻响过后，几缕白烟升起，原本粘连在一起的锡点竟然奇迹般地分开了。

“看这里。”

林砚用镊子——其实是拔鱼刺用的夹子——拨开一丛杂乱的排线，指着主板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小方块。

它被隐藏在无线网卡模块下面，如果不拆机根本发现不了。

“这东西的功率这大，一直在抢占CPU的带宽。”林砚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评论鱼饵不够新鲜，“也是个工业垃圾，除了发热和上传数据，屁用没有。”

那是一个微型监听定位器。

沈家这种豪门，给继承人身上装点监控手段倒也不稀奇。

只不过这个模块的设计逻辑太蠢，为了保证信号强度，竟然牺牲了游戏机的运行内存。

林砚没有多解释什么，这种豪门阴私他懒得掺和。

他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技术人员，无法容忍这种低效的代码逻辑存在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夹子一用力。

那个黑色模块被连根拔起。

林砚随手一扬，那个价值几千美金的监听模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旁边那盒满是红虫和蚯蚓的鱼饵盒里，瞬间被蠕动的虫子淹没。

“好了。”

林砚把主板扣回外壳，甚至没用螺丝，只是用力按压了几下，卡扣重新咬合。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原本卡顿的开机动画此刻流畅得像是抹了油，加载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沈呦呦不可置信地接过游戏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操作了几下。

屏幕上的角色动作行云流水，那种长期困扰她的掉帧和延迟感竟然彻底消失了。

“哇……”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看向林砚的眼神里，那层名为“鄙视”的厚冰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来。

沈清舟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职业装，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是正准备出门。

她眉头紧锁，视线扫过满地的纸巾灰烬、被“肢解”过的痕迹，以及那个拿着回形针、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的林砚。

“怎么回事？”

沈清舟的声音冷得像是个正在视察不合格车间的厂长，“沈呦呦，你又在闹什么？那个游戏机怎么了？”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时候沈呦呦应该立刻扔掉游戏机，扑进妈妈怀里大哭，指控林砚是个虐待儿童的变态。

林砚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站起来解释一下这只是一次昂贵的技术扶贫。

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沈呦呦紧紧抱着那个死而复生的游戏机，仰起头，用一种比在幼儿园背课文还严肃的语气说道：“妈妈，不要打扰我们。林……林叔叔正在带我进行‘电路拓扑结构的实地热传导实验’。”

沈清舟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什么？”

“电路拓扑学。”沈呦呦现学现卖，虽然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刚才林砚拆机时嘴里念叨的这个词听起来很高级，“这是为了培养我的……呃，理科思维。”

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清舟狐疑的目光在女儿那张认真胡扯的脸和林砚那张写满“我想下班”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她看了一眼手表，早间会议的时间快到了。

“……行，只要不把房子点着。”沈清舟揉了揉眉心，似乎接受了这个离谱的解释，毕竟这比看到两人打架要好得多，“清理干净。”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那个，沈总。”

一直没说话的林砚突然开口了。

沈清舟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警惕。

林砚指了指旁边那个被用掉了一大半纸巾的盒子，又指了指那个为了防止电路短路而不得不被当作干燥剂扔进垃圾桶的一盒高级鱼饵——那里头还埋着一个监听器。

他一脸坦然，语气诚恳得像是正在做季度报销申请：

“技术服务费我就免了，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但是刚才为了修机器，损耗了一整盒进口红虫饵料，那个挺贵的，能不能走公账报销一下？发票我待会儿贴在你书房门口。”

沈清舟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某种想把车钥匙砸在他脸上的冲动，最后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找赵特助。”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远去，花园重新恢复了宁静。

林砚重新坐回折叠椅上，心情不错地拿回了自己的打火机。

虽然没了鱼饵，但至少耳根清净了。

他掏出那个旧手机，打算看看刚才的维修有没有触发什么隐藏奖励。

然而，屏幕上的信号格却在疯狂跳动，从4G变成了E，最后直接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

“奇怪。”

林砚皱了皱眉，举起手机在空中晃了晃。

这里是沈家主宅的中心花园，按理说网络覆盖应该是顶级的。

但这信号强度，怎么比他以前租的地下室还差？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花园的树梢，看向了二楼那个正对着花园的房间窗户——那是沈清舟的书房，也是整个沈宅网络中枢的物理位置所在。

那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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