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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哥哥深刻反省,决心重新做人


自上次姐妹探视、送出那包书籍之后,时间又滑过去一个多月。北方的冬天彻底展现出它严酷的面目,大雪下了几场,将监狱高墙内外都染成一片单调而沉郁的白色。年关将近,空气里似乎也多了几分与节日相关的、隐隐的躁动与压抑,对墙内的人而言,这种对比或许尤为强烈。

韩丽梅的办公桌上,躺着一封来自监狱的正式信件。不是通过特殊渠道,而是经由正常邮政系统寄达,信封是统一的、印着监狱名称和编码的制式信封,字迹是某种标准的仿宋打印体,写着她的名字和公司地址。这有些不同寻常。以往的通信,大多是通过监狱内部系统转交的、简短的家信,或是由她委托的人传递消息。这样一封正式的、直接寄到公司的信,意味着什么?

她用裁纸刀仔细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几页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纸,字迹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甚至有些笔画因为过分用力而戳破了纸张,透到背面。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能看出书写者极度的认真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表达清楚的急切。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称谓:“丽梅、艳红妹妹:”

没有“亲爱的”,没有“你们好”,直接而拘谨。

韩丽梅的目光快速下移,逐行阅读。信不算长,但内容,却让她那惯常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为复杂的微澜。

“……你们上次带来的书,我都收到了。谢谢。这段时间,除了劳动和规定的学习,我一直在看。有些地方不太懂,问了监区里上过夜校的狱友,也查了字典。看得很慢,但每天都能看一点。”

“《电工基础》里面的图,我看得最仔细。以前在外面瞎混的时候,也跟着人接过零活,但都是瞎弄,不懂原理。现在看这本书,才知道以前很多做法都是错的,不安全,也干不好活。里面讲的电路、工具使用、安全规范,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也没人教,自己也不学。现在想想,真是又蠢又危险。”

“《短视频手册》也翻了,里面讲的东西,跟我以前在街上、在网吧里看到那些年轻人弄的,好像不太一样。更……更正经,更像是一门手艺。我字认得不多,里面有些词不太明白,但大概能看懂,拍东西、剪东西,原来有这么多门道。这个,我可能学得慢,但我觉得,如果能学一点,出去以后,是不是也能试试看?”

“那本《新生指南》,我看了两遍。有些话,说到我心里去了。里面说,出去以后最难的不是找活干,是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是怎么面对别人,怎么面对家里,怎么不再走回头路。我……我这些年在里面,睡不着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些。我给你们,给爸妈,丢尽了脸,也把自己这辈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写到这里,信纸上的字迹似乎有些颤抖,笔画更加用力,透出纸背。

“丽梅,艳红,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对不起’,都太轻,太晚了。我欠你们的,欠爸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妈因为我,操碎了心,爸因为我,在村里抬不起头。你们……你们本来可以过得更好,不用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哥哥,被人指指点点,还要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以前不懂事,总觉得家里穷,爸妈偏心,你们能干,我就该被照顾,被让着。后来在外面,跟人混,学坏了,觉得来钱快,威风,谁都不敢惹,就是本事。进了这里,头几年还不服,还怨,觉得是运气不好,是别人害我。后来,一年一年过去,看着同监舍的人有的真心改好了,减刑出去了,有的破罐子破摔,加刑了,还有的……人直接就没了。我慢慢就有点明白了。”

“是我不对。是我自己选的歪路。爸妈是偏心,是没教好我,可路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好吃懒做,想不劳而获,是我自己受不得气,动不动就想用拳头说话,是我自己没责任心,闯了祸就躲,就让家里给我擦屁股。我把爸妈的偏心,当成了理所当然,把你们的忍让,当成了软弱可欺。我不是人。”

“这次减刑,我知道,是里面看我这些年没再惹事,劳动也还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减不减刑,我后半辈子都得背着这个污点。出去了,别人看我,还是‘劳改犯’。爸妈老了,病了(上次探视你们没说太细,但我猜得到,妈身体一直不好,爸那个样子……),我本来该是家里的顶梁柱,该是给他们养老送终的人,可我却成了他们最大的心病,最大的耻辱。”

“丽梅,艳红,我写这封信,不是想求你们原谅,也不是想让你们帮我什么。我没那个脸。我就是想告诉你们,你们上次带来的书,我看了,也想了。我想明白了,我以前错得离谱,错得彻底。我不能,也绝对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出去以后,不管多难,我都要自己站起来。从最底层,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电工的活,我想试试,那本书我还会看,有不懂的,我记下来,如果能找到师傅,我就去学。短视频那个,我也记了点笔记,万一以后有机会,能接触点边角料的活也行。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丢人。丢人是我自找的,该受着。”

“我不指望你们帮我找工作,也不指望你们给我钱。你们能来看看我,能给我带这些书,告诉我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了,我已经……已经很知足了。剩下的路,我得自己走。走得稳,走得正,才对得起你们这份心,对得起爸妈,也对得起我自己这条……还没彻底烂透的命。”

“年关快到了,里面也冷。你们照顾好自己,也……也替我,看看爸妈。告诉他们,我……我在这里,还好。让他们……别惦记。”

信的结尾,是同样拘谨的落款:“哥:建军”,日期是几天前。

信纸在韩丽梅手中,似乎有了不寻常的重量。她保持着阅读的姿势,目光落在最后那力透纸背的签名上,久久没有移动。办公室里暖气充足,但她却仿佛能感受到信纸透过指尖传来的、属于北方监狱高墙内特有的、阴冷而压抑的气息,以及那字里行间,笨拙、挣扎、却异常清晰和沉重的——痛苦、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微弱的决心。

这不是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她预想过敷衍的回信,预想过对书籍内容的简单提及,甚至预想过可能的抱怨或对出狱后生活的打探。但她没有预见到这样一封……近乎“剖白”的信。信里的***,不再是那个记忆中蛮横无理、推卸责任的混混,也不再是探视玻璃对面那个眼神闪躲、言语谨慎的囚徒。这是一个在漫长而孤寂的刑罚中,被现实和时间反复捶打、碾磨,最终被迫面对自身不堪与失败的男人,在尝试着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表达他迟来的、或许也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省”。

深刻吗?韩丽梅无法判断。文字可以伪装,尤其是在那种环境下,为了减刑,为了博取同情,为了争取更好的待遇,什么样的“深刻反省”写不出来?但信里那些具体的细节——对电工知识的理解,对短视频行业的陌生,对《新生指南》内容的共鸣,尤其是对父母偏心、自己曾经心态的剖析,以及那种将自己剥离出来、近乎冷酷地审视过往错误的姿态——又不太像是纯粹的、功利的表演。至少,不全是。

更触动她的,是信里反复出现的那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颜以对”和“自我否定”。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对家庭的伤害,对自己人生的浪费,对未来的渺茫。他没有为自己开脱,没有将责任推给环境或他人,甚至没有对妹妹们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说,路要自己走,苦要自己受。这背后,是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对自身过往的彻底否定,也是一种在绝望废墟上,试图重新建立某种“做人”基点的、微弱而艰难的努力。

韩丽梅缓缓放下信纸,身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久远的、早已模糊的画面。是童年时,那个比她高不了多少、会抢她手里糖、却又会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时(尽管很少)梗着脖子挡在前面的小男孩;是少年时,那个越来越顽劣、逃学打架、让她和父母蒙羞、却又在某些瞬间,眼神里会流露出茫然和无助的少年;是成年后,那个一次次惹是生非、将家里拖入泥潭、让她彻底失望乃至冰冷的男人……

那些画面纷乱破碎,最后定格在探视玻璃后,他接过书籍时,那双低垂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和此刻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笨拙而认真的字迹。

一种极其复杂的、她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不是同情,不是原谅,更不是亲近。那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混合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她仿佛看到一头在黑暗泥沼中挣扎了太久、几乎溺毙的困兽,在濒死之际,终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望见了头顶一线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天际的光。那光救不了它,甚至无法温暖它,只是让它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身处的绝境,和那泥沼本身的肮脏与冰冷。于是,它发出了这声混合着痛苦、悔恨与绝望嘶鸣的、最后的低吼。

这声低吼,是否能成为它爬出泥沼的开始?没人知道。泥沼太深,它伤痕累累,力气耗尽。而那线光,也太微弱,太遥远。

但至少,它“想”爬出来了。至少,它承认了泥沼的存在,也看到了光的方向。

这就够了。对韩丽梅而言,这就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原本的、最低限度的预期。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她拿起那几页信纸,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看得更慢,像在分析一份重要的商业文件,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隐藏的信息、真实的动机,以及潜在的风险。

然后,她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张艳红的电话。这次,她没有选择简洁的通知模式。

电话接通,张艳红似乎在外面,背景有风声。

“艳红,”韩丽梅的声音平稳响起,“收到***寄来的一封信。内容……有些出乎意料。我需要和你见面谈,尽快。就今晚,老地方茶室。”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张艳红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份量,立刻应道:“好,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大概两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韩丽梅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那个制式信封,然后锁进了办公桌一个带密码的抽屉里。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冬日黄昏时分灰蓝色的天空,城市华灯初上,璀璨而冰冷。她望着那片属于她的、由钢铁、玻璃和野心构成的丛林,心中那口深潭,却因为那封来自高墙之内的信,微微搅动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知道,无论那封信里的“反省”与“决心”含有几分真实,它都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新的变量,投入了她们关于“哥哥”的方程式里。她们需要重新评估,调整策略。但核心原则不会变:观察,验证,保持边界,将选择与责任,留给他自己。

只是,在那些冰冷的规则与评估之下,或许,连韩丽梅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内心深处,那堵对“***”这个存在彻底封闭的、坚不可摧的冰墙,因着这封笨拙而沉重的信,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关于命运与人性复杂性的洞见,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对那个挣扎着的灵魂的……静默的审视。

夜晚的茶室,茶香袅袅。当张艳红读完那封信,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对面神色沉静、目光深幽的姐姐,声音有些哽咽:“姐……他……他好像真的……”

“现在还无法确定。”韩丽梅打断了她可能涌出的感性判断,声音冷静如常,“信可以写得深刻,但行动才是关键。这封信,至少表明他接收到了我们传递的信号,并且愿意沿着我们期待的方向去思考和表达。这是一个积极的迹象,但仅此而已。”

“那……我们怎么回?下次探视,说什么?”  张艳红擦了下眼角,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性。

韩丽梅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回信,以你的名义。内容简短,中性。肯定他看书、思考的态度,鼓励他继续学习,为出狱做准备。不必对信中的具体忏悔内容做太多回应,尤其不要给予情感上的慰藉或承诺。重点在于,将话题引导向‘具体规划’——比如,电工知识学习到了哪一步,有什么具体问题;对出狱后的生活,除了‘吃苦’,有没有更具体的、可行的第一步想法。我们要的,不是他的情绪宣泄,而是他基于现实的、可验证的思考与行动。”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下次探视,我会去。重点就是围绕他信里提到的学习内容,进行具体的、务实的交流。观察他是否真的读了,是否真的有思考,还是仅仅停留在书信的层面。同时,明确告知他,父母目前由我们妥善安置,让他不必过度忧虑,专注于自身的改造和学习。出狱后的初步安排,在他出狱前,我们会与他有一次正式沟通,明确彼此的期望与界限。”

张艳红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姐姐的思路永远清晰而冷静,将纷乱的情感信号,梳理成可执行、可验证的步骤。“我明白了。回信我来写,写好了给你看。”

“嗯。”韩丽梅颔首,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是一次机会,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后一次。对我们而言,也是一次……验证。验证人性是否真的可以改变,验证在绝对的绝境中,是否还能生出一丝向上的力量。我们保持观察,保持距离,但……给予这缕微光存在的空间。”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壶中水将沸未沸的、细微的“松风”声。姐妹俩对坐无言,各自消化着那封信带来的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更为复杂的责任与考量。

高墙之内,***或许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复翻阅那些书籍,咀嚼着自己信中的话语,在悔恨与茫然的交织中,试图抓住那根名为“重新做人”的、纤细而脆弱的绳索。而高墙之外,他的两个妹妹,正在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冷静地、审慎地,评估着这根绳索的强度,以及,是否值得,又该如何,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尝试着,去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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