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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3章铜线上的血


雨停之后的镇江,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老城区那些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初晴的天光,像一条条流淌的暗河。

楼明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里扑面而来的霉味让他皱了皱眉。这是城西最老的一片巷子,房屋多是民国时期建的,木质结构,年久失修。房东说,陈阿婆在这里住了六十年。

“就是这儿了。”带路的片警小张指着昏暗的里屋,“昨天早上邻居发现的,说是两天没见老太太出门,敲门也没人应,怕出事,就报了警。”

楼明之没说话,戴上手套,跨过门槛。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平米。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老式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唯一算得上“值钱”的,可能就是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塑料外壳已经发黄。

但吸引楼明之注意的,是墙。

四面墙上,贴满了报纸。不是整张贴的,而是裁剪成一条一条,用糨糊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有些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有些还新,墨迹清晰。所有的报纸条,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青霜门”。

“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离奇身亡”、“二十年悬案,江湖再无青霜”、“青霜剑谱下落成谜,传人何在?”……一条条标题,像密密麻麻的咒语,爬满了整个房间。

“这老太太……”小张咽了口唾沫,“怎么回事啊?跟青霜门有仇?”

楼明之没回答。他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些报纸条。时间跨度很大,从二十年前案发时的报道,到近几年一些自媒体写的“江湖秘闻”,几乎囊括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青霜门的文字记录。

更诡异的是,有些标题旁边,用红色的圆珠笔做了标记——打勾,打叉,画圈,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小,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楼明之问。

“陈秀英,今年八十二了。”小张翻着笔记本,“独居,无儿无女。邻居说她平时很少出门,就爱听收音机,捡捡破烂。谁也没想到她屋里……”

“死亡时间?”

“初步判断是三天前的晚上,死因是……”小张顿了顿,“心脏骤停。但法医说,老太太心脏一直不好,这个死因有点牵强。”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床上。

陈阿婆还保持着去世时的姿势——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如果不是脸色青紫,嘴唇发绀,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楼明之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老太太的右手食指指尖,有细微的划伤。伤口很新,还没结痂,应该是死前不久留下的。而她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左手。”楼明之说。

小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去掰老太太的手指。老人的手已经僵硬了,掰开需要点力气。当手指终于松开时,一枚铜钱掉在了床单上。

楼明之捡起来。

是一枚很普通的清代铜钱,康熙通宝,背面是满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表面也氧化发黑,显然被人摩挲过很多次。但奇怪的是,铜钱的方孔里,塞着一小团纸。

楼明之用镊子小心地取出纸团,展开。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黄裱纸,上面用极细的毛笔写了一行小字:

“酉时三刻,西津渡,青石板第七块。”

字迹和墙上批注的笔迹一样,都是陈阿婆的。

“这是什么意思?”小张凑过来看,“约会?还是……接头?”

楼明之没回答。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血债血偿。”

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划很深,几乎要戳破纸背。那种力度,不像是八十多岁老太太的手笔,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血债血偿……”小张念出来,声音有点发颤,“楼队,这老太太不会也是……”

也是青霜门的幸存者。

这句话小张没说完,但楼明之明白他的意思。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三个独居老人,都在死前留下关于青霜门的线索,都死得“自然”但蹊跷。

第一个是退休的历史老师,死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关于民国江湖门派的手稿,稿纸上用红笔圈出了“青霜门”三个字。法医说是脑溢血。

第二个是旧书店老板,死在店后的仓库里,周围堆满了民国时期的旧杂志。其中一本武侠杂志被翻开,正好是一篇关于青霜门覆灭的报道,页边用指甲划出了一行字:“他们来了。”

现在是第三个,陈阿婆。

三个人,年龄都在七十岁以上,都独居,都与青霜门有着某种关联。而且,都死在同一种“自然”的方式下——心脏骤停,脑溢血,突发性疾病。

太巧了。

楼明之把铜钱和纸条装进证物袋,又环视了一圈这个贴满报纸的房间。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题像无数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狭窄的空间。

“楼队,”小张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真是鬼魂索命啊?我奶奶以前说过,青霜门的人死得冤,怨气重,会回来报仇……”

“闭嘴。”楼明之打断他,“去查陈阿婆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二十年前,她在哪里工作,和什么人交往过。”

“是。”小张应了一声,但又忍不住问,“那这铜钱上的纸条……”

“酉时三刻,西津渡。”楼明之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酉时三刻就是五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我亲自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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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津渡是镇江的老码头,唐宋时期就是重要的渡口,如今虽然已经不再承担航运功能,但还保留着老街老巷,成了旅游景点。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灯笼高挂,白天游客如织,到了晚上就冷清下来。

楼明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夹克,黑色长裤,混在零星的游客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摄影爱好者。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数。

一块,两块,三块……青石板大小不一,有的完整,有的裂了缝,还有的修补过,颜色深浅不一。但都磨得光滑,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了温润的光泽。

数到第七块时,楼明之停住了。

这是一块比其他石板都大的青石,位置正在一座老戏台的斜对面。石板表面有几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重物砸过,又像是马车轮子常年碾压留下的。

楼明之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在石板边缘摸索。

没有缝隙,没有暗格,没有机关。这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板,和周围成千上万块没什么不同。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戏台已经废弃了,木结构的台子油漆剥落,檐角挂着蛛网。戏台对面是一家卖锅盖面的小店,老板娘正在收拾桌椅,准备打烊。更远一点,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慢悠悠地熬着糖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怀疑那张纸条是不是陈阿婆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楼明之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在墙边,点了支烟。烟是戒了,但随身还带着一包,遇到需要等待或者思考的时候,就会点一支,不抽,就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半,酉时三刻。

戏台上的老钟“铛”地敲了一声——那是景区为了营造氛围设置的仿古钟,每隔半小时敲一次,声音闷闷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就在钟声余韵未散时,楼明之看见了那个人。

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个子很高,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警惕性很高。

男人走到第七块青石板前,停住了。

他蹲下身,手在石板边缘摸索——和楼明之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摸索了大概半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了石板的一道裂缝里。

然后他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楼明之等男人走远,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他走到青石板前,蹲下身,找到那道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镊子伸进去,夹出了那个小东西。

又是一枚铜钱。

和老太太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不同的是,这枚铜钱的方孔里,塞的不是纸条,而是一小卷微缩胶卷。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跳。

微缩胶卷,这种几乎已经被时代淘汰的东西,现在只会出现在一种场合——情报传递。

他把胶卷收好,迅速离开西津渡。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住处很远的地址。在车上,他反复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才在一个偏僻的街角下车,步行回了家。

关上门,拉上窗帘,楼明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和微型胶片阅读器——这些都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没想到真有一天会用上。

胶卷很细,只有火柴棍那么粗,展开后长度大约十厘米。楼明之小心地把胶卷装进阅读器,打开光源。

放大后的影像投射在白墙上。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男人侧对着镜头,只能看到半边脸,但楼明之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又开。

武侠杂志的创始人,文化界的名流,江湖人称“许先生”的许又开。

照片的背景,楼明之也认出来了——那是镇江郊外的一处老宅,据说以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别院,后来荒废了。三年前,有个富商买下了那处宅子,说要改造成私人博物馆,但一直没见动工。

照片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

“庚申年七月初三,酉时,青霜旧宅。”

庚申年,那是二十年前。

七月初三,是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阿婆,一个捡破烂的独居老人,为什么会有一张二十年前许又开在青霜门旧宅前的照片?她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用微缩胶卷藏起来,用这么隐秘的方式传递?她临死前留下的“血债血偿”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是谁?是陈阿婆的同伙,还是另一个想要传递信息的人?他为什么选择在西津渡接头?那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楼明之关掉阅读器,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阿婆房间的墙壁——那些密密麻麻的报纸条,那些红笔的批注,那些打了勾又划掉又打勾的标题。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用毕生精力在追查一件事,一件事关二十年前一场灭门惨案的事。

而她查到的结果,指向了许又开。

那个在公众面前儒雅谦和、提携后进、致力于武侠文化传承的“许先生”。

楼明之想起第一次见到许又开的情景。那是在一个武侠文化论坛上,许又开作为嘉宾发言,谈武侠精神的现代意义,谈江湖道义的传承,谈文化自信。台下掌声如雷,所有人都被他渊博的学识和儒雅的风度折服。

那样一个人,会和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有关吗?

楼明之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青铜铸造,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正面刻着“青霜”两个篆字,背面是一幅简易的星图——七颗星,排列成勺子的形状,是北斗七星。

这是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三年前,恩师在调查一桩旧案时意外身亡,官方结论是车祸。但楼明之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枚令牌,还有恩师留下的一本笔记。笔记里零零散散地记录着一些关于青霜门的疑点,最后一行字是:

“青霜非自毁,人祸也。”

从那以后,楼明之开始私下调查。他查到了恩师当年的办案记录,查到了青霜门覆灭案的卷宗,查到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然后他就被革职了,罪名是“违规办案,泄露机密”。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但他没想到,这潭水会这么深。

深到连许又开这样的人物,都可能牵扯其中。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声——汽车的鸣笛,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嬉笑。这个城市像往常一样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出租屋里,一个被革职的前警察,正在撬动一桩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楼明之把令牌握在手心。青铜冰凉,但握久了,就会染上体温。

就像真相,起初是冷的,硬的,碰一下都觉得扎手。但只要你一直握着,一直追查,它终有一天会变得温热,变得清晰。

他把令牌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那处老宅的资料。

宅子位于镇江郊外的青龙山下,原名“听雨轩”,建于清末,最早的主人是个告老还乡的京官。民国时期几经易主,最后落到一个姓郑的商人手里。建国后充公,一度作为公社办公地,改革开放后归还郑家后人。但郑家早已移民海外,宅子就一直空着。

三年前,宅子被一个叫“文华基金会”的机构买下。基金会的法人代表叫许文华,是许又开的侄子。

许又开。

又是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屏幕上许文华的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斯文。资料显示,他是海归博士,主修艺术史,回国后创办了文华基金会,主要从事文化遗产保护工作。

一切都合情合理。一个文化基金会,买下一处老宅,打算改造成博物馆,保护历史建筑,传承地方文化。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陈阿婆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留下那张照片?

楼明之关掉网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楼明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清醒了许多:“楼明之?你怎么……”

“帮我查个地方。”楼明之打断她,“青龙山下的听雨轩,现在的产权人是谁,近三年有哪些人出入过,特别是晚上。”

“你又在查什么?”对方的声音带着担忧,“楼明之,你已经不是警察了,有些事……”

“我知道。”楼明之说,“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给我两天时间。”

“一天。”

“你……”对方无奈,“好吧,一天。但你要答应我,小心点。许又开不是一般人,他背后的关系网很复杂。”

“我知道。”楼明之说,“所以才要查。”

挂了电话,楼明之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暗红色。这个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样子——白天是文明,是秩序,是光鲜亮丽;夜晚是秘密,是交易,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他,正站在白天和夜晚的交界处。

手里的铜钱冰凉,边缘的磨损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楼明之摩挲着那枚铜钱,想起陈阿婆攥紧的手,想起她指尖的划伤,想起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报纸条。

一个老人,用二十年时间,收集了所有关于青霜门的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等什么?她临死前,把那枚铜钱攥得那么紧,是想把什么样的信息传递出去?

还有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又是谁?是陈阿婆的联络人,还是另一个想要揭露真相的人?

楼明之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铜钱,这张照片,这个地址,是一条线。一条从二十年前延伸到现在,从青霜门的废墟延伸到许又开的宅邸,从陈阿婆冰冷的掌心延伸到他自己手中的线。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或者,走到生命的尽头。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楼明之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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