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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骑射营中


六月的京口,蝉鸣声更烈了。

祖昭每日卯时到校场,跟着周横练骑射。辰时回帐歇息半个时辰,再接着练马上格斗。午时用饭,午后讲武堂听课,傍晚再练一个时辰。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半月下来,他晒黑了一圈,手上磨出厚茧,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好几回。可骑在马上,终于不晃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到场时,周横已经在等。旁边还站着几个人—周峥、冯堡主,还有几个骑射营的老兵。

“小公子。”周横开口,“今日换个练法。”

祖昭看着他。

周横指了指校场那头,百步外立着十个草靶,稀稀落落排开。

“骑马跑过去,边跑边射。十个靶子,射中五个算过。”

祖昭看了看那些靶子,又看了看周横。

“周队正,弟子才练了半个月。”

周横点头:“末将知道。可战场上,胡人不会等你练够一年再来。”

他顿了顿。

“小公子若怕,可以不练。”

祖昭没有再说。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草靶越来越近。他搭箭上弦,瞄准第一个,箭飞出去,偏了。

第二个,还是偏。

第三个,擦着靶边过去。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一箭未中。

祖昭勒住马,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周横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

“知道为何射不中?”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马在跑,弟子稳不住。”

周横点头:“对。可你方才跑的是小跑,若换了冲锋,颠得更厉害。那时候,你怎么稳住?”

祖昭答不出。

周横没有责备。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对祖昭道:“看好。”

他一夹马腹,那马便冲了出去。比祖昭方才快得多,马蹄翻飞,尘土扬起。可他在马上稳得像钉住一般,搭箭、拉弓、松手,一气呵成。

一箭中靶。

两箭中靶。

三箭、四箭、五箭。

一圈跑完,十个靶子,中了九个。

周横勒住马,回到祖昭面前。

“小公子可看明白了?”

祖昭点头,又摇头。

周横道:“末将练了二十年。小公子才练了半个月。射不中是该当的,射中了才怪。”

他把弓箭递还给祖昭。

“再来。今日射不中,明日接着射。明日射不中,后日接着射。总有一天,能射中。”

祖昭接过弓箭,又翻身上马。

一上午,他跑了十几圈。射了一百多箭,最后总算中了两个。

周横点点头。

“有长进。明日继续。”

午时,祖昭回帐歇息。刚坐下,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

“昭儿,周横说你今早射中了两个?”

祖昭点头。

祖约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叔父当年刚学骑射时,练了三个月才射中第一个。你半个月就能中两个,比叔父强。”

祖昭摇头:“弟子是瞎蒙的。”

祖约拍拍他的肩。

“瞎蒙也是本事。战场上,有时候就靠瞎蒙那一箭救命。”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你师父让我带给你的。温中书送来的。”

祖昭接过,拆开一看,是温峤的亲笔。

信不长,说的都是建康的事。司马衍每日读书用功,王导身子尚好,庾亮政务繁忙。末尾还有一句:

“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臣答,月中。陛下点头,说朕等着。”

祖昭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起。

祖约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昭儿,你在宫中这些日子,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祖昭想了想,轻声道:“弟子想陪着陛下,也想跟着师父打仗。”

祖约点点头。

“两样都想,是好事。”他顿了顿,“可两样都要,难。”

他看着祖昭,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师父常说,昭儿比他强。叔父也这么觉得。可叔父要告诉你,有时候,强的人,担子更重。”

祖昭垂首:“弟子明白。”

祖约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午后,祖昭去讲武堂听课。

今日讲的是《孙子·地形篇》,讲课的是冯堡主。他没什么学问,可在淮北打了半辈子仗,讲起地形来,头头是道。

“你们记住,打仗第一是看地形。”他指着舆图上的山山水水,“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是死地,哪里是生地。看不明白这些,有多少兵都不够死的。”

祖昭坐在下面,听得认真。

冯堡主讲完课,把祖昭叫到一边。

“小公子,老夫有件事想问问你。”

祖昭道:“冯堡主请讲。”

冯堡主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期许。

“小公子那个象棋,能不能给讲武堂的学员都教一教?”

祖昭怔了怔。

冯堡主道:“老夫这几日看了,那棋里头的门道,跟打仗是一个理。将士兵马,车炮象士,怎么走怎么配,都有讲究。若能让学员们都学会,没事时下几盘,比光看兵书强。”

祖昭想了想,点头道:“弟子去准备准备,过几日便教。”

冯堡主笑了,拍拍他的肩。

傍晚,祖昭又去校场练骑射。

这回他跑得更稳了些。十几圈下来,射中了四个。

周横点点头。

“明日能过五个了。”

祖昭喘着气,从马上下来。浑身疼得厉害,可心里高兴。

他牵着马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校场那头,周横还站在原处,望着北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祖昭看了片刻,没有打扰,牵着马回了马厩。

夜里,他坐在帐中,点着灯,给司马衍写信。

信写得不长,说他在京口练骑射,说周横怎么教他,说今日射中了四个靶子。末尾写道:

“月中臣便回宫,陪陛下下棋解九连环。”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边。

明日托人带回建康。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吹熄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想起冯堡主的话,想起祖约那句“担子更重”,想起温峤信里那句“陛下问,阿昭何时回来”。

九岁这年,他在京口练骑射,在建康陪皇帝。

两样都要。

两样都难。

可他在走。

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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