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寻常日子故园情
日子一旦安稳下来,就过得快了。
祖昭每日卯时起床,在王府的小校场上练一个时辰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到王导书房听讲经史,午后有时去温峤那里请教兵法,有时陪王恬下棋,有时一个人读书。半月进宫,半月住在王府,周而复始。
唯一不同的是,庾亮来得少了。
以前每月总要召他去问几次话,考校功课,问问北边的事。如今一两个月见不着一面。王恬说,庾护军忙着呢,苏峻那边又闹腾起来了。
祖昭没问苏峻闹腾什么。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这一日,他从宫中回来,刚进王府,就看见王恬站在二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朝他直挥手。
“阿昭!寿春来信!”
祖昭心里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是韩潜的字迹,笔画刚劲,力透纸背。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站在廊下看起来。
王恬凑过来,脑袋快贴到他肩上,嘴里念叨:“写的什么?韩将军身体可好?胡人又来了没有?”
祖昭侧身让了让,把信举高些,自己先看完。
信不长。韩潜说屯田的事顺利,交趾稻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开春就能见分晓。流民又来了两批,都安置了,愿意当兵的有一千多人,正在训练。周横的伤好了,天天在校场上骂人。周峥带兵去弋阳巡视了一趟,那边还算安稳。祖约去汝南了,那边流民更多,要设几个屯田点。
最后一句写:一切都好,勿念。
祖昭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王恬急了:“就这些?没写别的?”
祖昭想了想,说:“写了。说一切都好。”
王恬撇撇嘴:“没意思。我还以为写了打仗的事呢。”
两人往里走。经过后院时,隐约传来笑声。王恬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祖昭说:“阿嫱在跟几个丫头放纸鸢。”
祖昭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院墙那边,一只纸鸢飞得高高的,在灰蓝的天上摇摇晃晃。看不清是谁在放,只看见那只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王恬忽然问:“阿昭,你放过纸鸢吗?”
祖昭摇摇头。
王恬惊讶:“没放过?走,咱们也去放!”
他拉着祖昭往后院跑。祖昭被他拽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后院里,王嫱正拽着线轴,仰头望着天上的纸鸢。几个小丫头在旁边拍手叫好。看见王恬和祖昭进来,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把线轴递给旁边的丫头,福了一福。
王恬摆摆手:“别停别停,我们就是来看放纸鸢的。”
那丫头把线轴还给王嫱。王嫱接过,低头拽了拽线,纸鸢在天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纸鸢。风从北边吹过来,纸鸢摇摇摆摆,总想往南飘。
王嫱忽然轻声说:“阿昭哥哥要不要试试?”
祖昭摇摇头:“我没放过,怕给你弄坏了。”
王恬在旁边起哄:“试试嘛,坏了再扎一个。”
王嫱把线轴递过来。祖昭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线轴比他想的沉。风一吹,纸鸢使劲往天上拽,他攥紧线轴,手心里出了汗。
“要松一点。”王嫱在旁边轻声说,“太紧了,纸鸢飞不高。”
祖昭试着松了松手指,线轴转起来,纸鸢往上蹿了一截。
“再松一点。”
他又松了松。纸鸢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他仰着头,看着那只纸鸢在天上慢慢变小,心里忽然想起什么。
在寿春的时候,他也这样仰头看过天。那时候天上有胡人的箭,有烧着的帐篷冒出的烟,有秃鹫在盘旋。
现在天上只有一只纸鸢。
王恬在旁边喊:“阿昭,再放!再放还能更高!”
祖昭摇摇头,开始收线。线轴转回来,纸鸢慢慢降落,最后落在他手里。
他把线轴还给王嫱,说:“差不多了,再放就看不见了。”
王嫱接过线轴,低头看了看那只纸鸢,忽然问:“阿昭哥哥,寿春那边,也能放纸鸢吗?”
祖昭想了想,说:“能。不过那边的人都忙着种地、练兵,没工夫放。”
王嫱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祖昭去王导书房。
王导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道:“昭儿来了。坐。”
祖昭坐下,把韩潜的信递过去。王导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屯田能成,淮西就稳了。”
祖昭问:“王司徒,京口那边怎么样了?”
王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京口被朝廷接管了。庾亮派的兵,已经进驻快一个月了。”
祖昭心里一沉,问:“那屯田呢?”
王导道:“屯田还在。冯堡主带着原先那些人继续种,收成交给朝廷,朝廷再拨粮给韩潜。多了一道手,粮还是那些粮。”
祖昭听懂了。
粮还是那些粮,但经了朝廷的手,就不是北伐军自己的粮了。朝廷想给就给,想扣就扣,韩潜那边只能等着。
他问:“那讲武堂呢?”
王导叹了口气:“讲武堂停了。那些学员,有的跟着北伐军去了寿春,有的回了家,有的被庾亮收编了。王恬、庾翼他们,现在都在家读书。”
祖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导看着他,忽然道:“昭儿,你是不是觉得,朝廷这么做,不地道?”
祖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师父在寿春守着淮河,流的血是真的,死的人也是真的。”
王导点点头,说:“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祖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很亮。是北斗。
他想起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的话:“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恬。
“阿昭,你怎么一个人站着?不冷吗?”
祖昭摇摇头,说:“不冷。”
王恬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问:“你在看什么?”
祖昭说:“看北斗。”
王恬愣了一下,也仰头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昭,等咱们长大了,我跟你一起去北边,打胡人。”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眼睛亮亮的,认真得很。
祖昭点点头,说:“好。”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王恬打了个哆嗦,拉着祖昭往回走。
走了几步,祖昭忽然问:“王兄,你怕死吗?”
王恬想了想,老实说:“怕。”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京口。想着那个校场,那个讲武堂,那些一起下棋打马球的同窗。想着冯堡主,想着那些种地的老兵,想着周横教他骑射时骂人的样子。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翻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远远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豁了牙的老卒,想起那些死在城头的士兵,想起那个给他红薯的孩子。
那些人还在。那些事还在。那些还没打完的仗,也还在。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轻声说:“师父,弟子记着。”
第二日起来,又是寻常的一天。
卯时练骑射,辰时用饭,巳时去王导书房听讲。下午温峤派人来接,说新得了两卷兵书,让他去看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不紧不慢。
只有夜里,他偶尔会站在院子里,望一望北边的天空。
那颗星,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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