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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盟约如纸,人如孤舟


盟约的签署,定在初九,宜祭祀、会友、立约。

那日清晨,江宁府难得放晴,阳光薄薄地铺在谢府残破的瓦檐上,将几日前那场血战留下的焦痕刀迹照得无所遁形。仆役们天不亮便开始洒扫庭除,试图用清水冲刷掉石缝里渗进的黑红血迹,可那些印痕浸得太深,水流过,只是将它们晕染得更淡、更模糊,却终究无法彻底抹去。

谢停云站在停云小筑的窗前,看着前院方向忙碌的人影。碧珠替她梳头,手指一直在抖。

“小姐,您今日穿哪件衣裳?”碧珠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了一夜的水汽。

谢停云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沉默片刻:“那件月白的。银线兰草纹那件。”

碧珠眼圈倏地红了。那是小姐最爱的一件,也是沈砚花厅当众折辱她那日穿的。穿这件去签盟约,是记仇,是倔强,还是……

她没有问。她只是仔仔细细地替小姐梳好发髻,将那几根填满药粉的银簪簪入发间,最后将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刃藏入袖中暗袋。

今日沈府来使,谢府设签押堂于正厅。谢允执率族中耆老、残余心腹,列坐东首。西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沈家使者的。

谢停云以嫡长女之身,坐于兄长下首。这是谢允执力排众议的安排。族中几位老顽固初时激烈反对——“女子岂能参与盟约大事?”“荒唐!谢家无人至此地步?”——但谢允执一言不发,只将那夜密室血战中妹妹拼死护印的始末冷冷道出。反对声戛然而止。

谢停云端坐堂上,背脊挺直,月白深衣衬得她眉目愈发清冷。她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掌心微微潮湿。

沈家会派谁来?

沈砚?还是他座下哪位心腹?

她下意识抚过袖中暗袋,那里贴身藏着那枚冰冷的兽头铁令。三日前望江茶楼一别,这枚令牌便未曾离身。她不知自己为何要随身携带,只是……不放心放在别处。

辰时三刻,府外唱名声遥遥传来:“沈府——九爷——奉砚少爷之命,递送盟约草案——”

谢停云手指倏然收紧。

不是沈砚。

九爷。

那个在沈砚身边、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

九爷今日穿着极体面的玄色绸衫,步履从容,身后只跟了两个捧匣的随从,姿态谦恭而疏离,看不出丝毫得胜者的倨傲。他向谢允执依礼作揖,言辞简洁得体,仿佛两家只是寻常通好的商贾,而非血仇百年、几日前还杀得天昏地暗的宿敌。

盟约草案以蝇头小楷抄录于素白宣纸之上,一式两份,陈列于堂中长案。

谢停云远远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恍惚觉得荒谬。百十条人命,祖业基业,父亲数日囹圄之难,自己即将踏上的为质之路——就轻飘飘地落在这几页纸上?

谢允执接过草案,逐字逐句审阅。堂中寂静得能听见他翻页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工夫,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掠过堂下九爷,又落在妹妹脸上。

“条款……与商定无异。”他声音有些干涩,“南岸码头仓房三日内移交,谢家退出江宁府水路七成生意,岁贡分四季交付。盟约不称臣服,只称息兵,有效期十年,期满可续。”

他顿了顿,视线垂落在案上:“质子一项……谢家嫡长女停云,即日入沈府,以客卿之礼相待,单独院落,自主起居,沈府上下不得无故侵扰。”

堂中一片死寂。

即使早已知道,即使这几日反复咀嚼消化,此刻听到这些冰冷的条款当众读出,谢家人依然感到一种剖心剜肉般的屈辱。几位族老别过头去,不忍看谢停云。年轻的子弟死死攥着拳头,指节青白,却只能咬牙忍着。

谢停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九爷待谢允执念完,微微欠身:“砚少爷口谕,盟约签署后,谢怀安老爷将于明日辰时,由沈府亲卫护送回府。其间若有不测,沈府愿负全责。”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谢允执霍然抬头,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锐光。他原以为父亲归家不过是空口承诺,需等盟约履行数项后方能兑现。沈砚竟如此干脆?

九爷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不解释,不多言。

谢停云垂下眼帘。她想,沈砚大概是故意的。他要用父亲的安全归来,堵住谢家最后一丝翻悔的可能,也要用这份“诚意”,让谢家,让她……记住这个人情。

盟约签署的仪式简短而压抑。

谢允执提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几欲穿透纸背。谢家的旧印在烛火上烘软,沉沉地压下去,在宣纸上留下殷红如血的印记。

九爷代表沈砚,以沈家嫡脉之印落款。

两枚朱印并列纸上,相隔不过三寸,像两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

仪式结束,九爷携其中一份盟约告辞。他走过谢停云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谢小姐,”他压低声音,快得几乎捕捉不住,“砚少爷说,酉时日落,沈府东角门。凭令自入。”

言罢,他不再停留,带着随从大步离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袖中那枚铁令仿佛骤然发烫。

谢允执听见了那低语。他攥着另一份盟约的手指指节泛白,许久,才哑声道:“云儿,为兄送你。”

申时三刻,谢停云最后一次走遍停云小筑。

庭院里那几竿翠竹依旧萧疏,老梅树的铁黑虬枝依旧沉默地刺向天空。她伸手抚过梅树粗糙的树皮,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风刀霜剑,摧不折脊梁。

母亲,女儿要去的地方,比风刀霜剑更冷。但女儿的脊梁,不会弯。

碧珠跪在地上,将小姐常用的衣物、书籍、琴谱仔细收进箱笼,每放一件,眼泪便扑簌簌落下一串。她坚持要跟去沈府服侍小姐,被谢停云拒绝了。

“沈府不是善地,”谢停云扶起她,替她擦去满脸的泪,“你跟了我这些年,该过些安稳日子了。我已托兄长将你母亲的药钱和你的嫁妆都备好,过些时日,寻个好人家……”

“小姐!”碧珠放声大哭,死死攥着谢停云的衣角,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奴婢不走!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去哪儿!奴婢不怕死!”

谢停云看着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眼眶终于也泛了红。她轻轻抱住碧珠,像抱住这些年来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依靠。

“傻丫头。”她哑声说,“你不会死,我也不许你死。你替我活着,等我回来。”

碧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酉时将至。落日熔金,将江宁府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谢停云换上那身玄色衣衫,外罩素色斗篷。短刃贴身,银簪在髻,荷包里的药粉重新填得满满当当。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眉眼沉静,如霜如月。

谢允执在府门口等她。他身后,是谢府残余的几十口人——族老,仆役,阵亡护卫的遗孤,受过谢停云抚恤的伤员家眷。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为她送行。

周大的母亲牵着孙儿阿毛,站在人群最前面。老妇人没有哭,只是颤巍巍地、深深地弯下腰,朝谢停云行了一个大礼。

阿毛懵懂地跟着祖母弯腰,小声道:“大小姐姐姐,阿毛等你回来。”

谢停云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阿毛的头。

“好。”她说。

她站起身,看向兄长。谢允执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像要将自己的骨血也烙进她血肉里。

“云儿,”他声音嘶哑,“活着。谢家等你回来。”

谢停云点头。

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沈府东角门,隐在一条僻静深巷的尽头。暮色四合,巷中早早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谢停云站在门前。门是寻常的黑漆,铜环锃亮,并无任何标识。她取出那枚兽头铁令,握在手心,上前叩响铜环。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

片刻,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而精干的面孔探出,目光落在她手心的铁令上,瞳孔微缩。

“谢小姐。”老仆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她不是宿敌之女,只是寻常访客,“请随老奴来。”

门轴无声转动,将暮色与深巷隔绝在外。

谢停云迈过那道门槛。

沈府比她想象中更沉静。没有森严的护卫,没有如临大敌的戒备,甚至没有多少人影。老仆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引她穿过曲折的回廊、幽深的庭院,一路向北。

廊下挂着的不是沈家徽记,而是寻常的竹帘、素绢灯。庭院里遍植松柏,荫翳沉碧,空气里弥漫着松脂清苦的气息。

这不像宿敌的府邸,倒像一座隐于闹市的、与世隔绝的禅院。

谢停云默默记着路径。她发现沈府布局与谢家大异其趣——谢府方正开阔,讲求气象森严;沈府却幽深迂回,处处可见巧思与收敛。檐角脊兽是素的,窗棂雕花是简的,连沿途偶尔经过的仆役,都是步履无声、低眉敛目。

终于,老仆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

“停云居。”他侧身,将灯笼交给谢停云,“砚少爷吩咐,此处为小姐居所。日常用度、仆役使唤,小姐可自便。院中一应俱全,若有短缺,可吩咐外院管事。”

谢停云接过灯笼,抬头看向院门上方的匾额。

“停云居”。

墨迹尚新,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老仆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谢停云独自站在院门前。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门扉上的铜环,也照亮了她平静如水的面容。

她推门进去。

院不大,却极雅致。庭中有石桌石凳,墙角种着几丛修竹,靠北是一株未识花期的树,枝叶疏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正屋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素而不失考究——书案、琴台、博古架,甚至还有一架簇新的、尚未上弦的七弦琴。

她放下灯笼,缓缓走过每一间屋,指尖抚过书案边缘细密的纹路,抚过琴台上冰凉的雁足。

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都是为她准备的。

她不知道沈砚做这些是出于履约,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这全然陌生、却处处透着某种用心准备的院落里时,那枚贴身藏着的铁令,似乎又暖了一分。

夜色渐深。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灯笼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树的轮廓隐在暗影里,只偶尔被夜风吹动枝叶,筛下细碎的、流动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望江茶楼,沈砚背对着她,问:“流言如刀,你能受得住?”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此刻她独坐在这陌生府邸的深夜,终于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她怕。怕那些还未到来的、明枪暗箭般的流言蜚语,怕沈府上下或敌视或探究的目光,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在这无尽的孤独与敌意中,忘记来路,也找不到归途。

可她也知道,怕没有用。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将那枚铁令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那狰狞的兽头纹路。

“沈砚,”她在黑暗中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给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下一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无人应答。

窗外夜风忽起,庭中那株树洒落一地细碎的花。那花极小,淡白近透明,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迟来的春雪。

她从未见过这种花,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她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清凉的花瓣落在窗台,落上她的衣袖,落在那枚冰冷的铁令上。

然后,她关上了窗。

夜还很长。

停云居的第一夜,谢停云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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