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码头故地,芦苇新生
七月三十,天色半阴。
谢停云卯正即起,对镜梳妆。依旧是月白衫子,银线兰草暗纹,发间那枚青玉簪端端正正簪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沉静,一如往日。
只是心跳比平日快些。
她不知道今日去谢家码头会看见什么,不知道沈砚站在那片芦苇丛前会是什么神情,不知道自己为何执意要去那个地方。
她只知道,有些路,总要有人陪着走。
有些夜,不能让他一个人躲一辈子。
辰时初刻,谢停云走出停云居。
沈砚在院门外等她。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谢停云看着他。
他面色如常,眉眼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手,还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走吧。”她说。
马车辚辚,驶向城西。
谢家码头在江宁府西郊,秦淮河下游。三十年前是江宁府最繁忙的货运码头之一,沈谢两家争夺水路的拉锯战中,这里曾数度易手。二十年前沈家当家人死在码头那夜后,谢家渐渐将重心东移,此处便日渐荒废。
如今只剩几座废弃的仓房,一条长满青苔的石砌堤岸,和一片疯长的芦苇。
马车在码头外停下。
谢停云掀帘下车,沈砚已站在她身侧。
他望着那片芦苇丛,一动不动。
日光很淡,被薄薄的云层遮去大半,在废墟与荒草间投下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良久。
沈砚开口。
“那夜,”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就躲在那片芦苇里。”
他抬手指向码头东侧,那片最茂密的芦苇丛。
“父亲让我躲着,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我躲了一夜。”
他顿了顿。
“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谢停云听着。
她没有转头看他,没有问那夜他听到了什么,没有说那些苍白无用的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握着,望着那片芦苇,很久很久。
芦苇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与他十四岁那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沈砚闭上眼。
耳边是芦苇的沙沙声,是河水拍岸的潮声,是远处夜鸟偶尔的啼鸣。
还有——
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急,很乱,有人在大喊“走水了”“有刺客”“当家的——”
他想睁开眼。
父亲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青白,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然后是更长的寂静。
只有芦苇的沙沙声,只有河水拍岸的潮声。
他等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悄悄拨开芦苇,探出头。
父亲躺在码头上,身边围着几个沈家的护卫。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喊着“当家的”“快请大夫”“当家的您醒醒”。
父亲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
他死死盯着那把刀,盯着刀柄上隐约可见的谢家徽记,盯着父亲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死死记住了那把刀的样子。
那把刀的样子,他记了十年。
沈砚睁开眼。
日光依旧很淡,芦苇依旧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忽然极轻、极慢地,反手握住了她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
谢停云微微一怔。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并肩站在码头边,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很久很久。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谢停云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她说,“也是这样的夏天。”
沈砚侧头看她。
“母亲病重,大夫说熬不过秋天。我不信,天天去城隍庙烧香,求城隍老爷保佑母亲长命百岁。”
她顿了顿。
“那天谢家码头起火,我被烟气呛得睁不开眼,被人群挤来挤去,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仰面跌倒。”
“然后有人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
“那个人手臂上有血,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砚沉默。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随父亲第一次来谢家码头。
父亲说,今日是去谈和的,让他跟着,不要多话,不要惹事。
他跟着父亲,穿过码头,走进一间仓房。
里面坐着几个谢家的人。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记得他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记得父亲抱拳行礼时挺直的脊背。
然后外面忽然起火了。
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刺客”,仓房里乱成一团。
父亲护着他往外撤,刚出门,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胸口。
他扑上去,被父亲一把推开。
“躲起来!”父亲吼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进芦苇丛,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熄,喊杀声停了。
他正要探出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烟气呛得跌倒在地,仰面看着他。
远处有横梁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将她推开。
横梁擦过他的手臂,剧痛,皮开肉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冲回芦苇丛,死死趴着,不敢再动。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怎样了。
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六年后,他在谢府花厅,当众吻了她。
她袖中藏着刀,抵在他腰间。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要报仇吗?我教你。”
那时他想的是——
是你。
原来是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十六岁那年推开我的时候,”她说,“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摇头。
“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砚沉默。
后来。
后来他查了十年隆昌号的账,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他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被九爷抬回房里。
醒来时,九爷递给他一张纸条。
“少爷,谢家嫡女行笄礼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九爷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他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
谢停云。
停云。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他查过这两个字的出处。陶渊明的诗,写思亲。
他想,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她做一个温婉贞静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他不知道她后来会变成这样。
会袖中藏刀,会孤身闯密室,会攀陡崖杀暗敌,会在暴雨中蹲在树下替他新栽的晚雪培土。
会在他追索十年、终于得见真相那夜,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
会说“活了”。
会说“明年一起看”。
会说——
“我陪你。”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东角门外,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前。
“谢小姐,砚少爷,晚膳已备好。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
沈砚下马。
“停云居。”他说。
秦管事应了一声,恭谨退下。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如豆。
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在院门外停步。
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
谢停云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
只一瞬,便收回。
“……进去吧。”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此刻她懂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沈砚。”她没有回头。
“嗯?”
“明年花开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看。”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好。”
她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她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两株交错的花——一枝梅,一枝晚雪。
梅枝遒劲,晚雪纤柔。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周师傅说,梅与晚雪,花期不同,但可同盆。”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今日去码头之前,已派人去定了这枚玉佩。
原来他说的“一起看”,不是随口一说。
她将玉佩收好,放在枕边。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对羊脂玉镯,放在一处。
窗外夜风拂过,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谢府的梅花与沈府的晚雪,开在了同一株树上。
花期不同,却同在一盆。
根茎交缠,枝叶相覆。
迎着风,一同摇曳。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晨光里,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花期还有大半年。
但她已经开始等了。
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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