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柒柒看到许柳柳所在光柱明灭不定，心中焦急。她顾不上自身疼痛，朝着不远处刚刚击溃一名幽烬寒残党的关之涣喊道：

“关长老！柳柳！”

就三个字。

关之涣瞬间转头。

他看见了那道摇摇欲坠的光柱，看见了里面气息萎靡的许柳柳。

没有说话。

他动了。

先天风灵体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青色流光，直射许柳柳所在的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风极·破禁！”

关之涣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压缩到极致的青色风芒。他没有攻击光柱外壁，而是瞄准了光柱底部与祭坛阵法连接最为脆弱的几处符文节点——正是刚才因沈清寒与幽烬寒对撼而裂痕最明显的位置！

咻！咻！咻！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风针，精准刺入那些节点裂缝！

风针入内，瞬间化作无数细密锋利的风刃，在节点内部疯狂旋转、切割、破坏！以点破面，从内部瓦解！

“咔嚓——嘣！”

光柱底部关键节点被彻底破坏，整个光柱从底部开始向上迅速崩解，化作漫天飘散的光点！

光柱崩溃的瞬间，关之涣已然抢身而入。

他伸手一揽，将脱力下坠的许柳柳稳稳接在怀中。同时撑起一道柔和的青色风罩，将两人护住，隔绝外部残余的能量乱流和阴气侵蚀。

动作轻柔，一气呵成。

许柳柳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紧绷的心神一松，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关……长老……”

关之涣低头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眉眼间依稀有三百年那个雨夜的影子——清澈得像雨后深潭的眼睛，临终前还在笑。

他呼吸微滞，随即垂下眼，只低声道：

“别说话。”

许柳柳没再开口，只是安心地闭上眼，晕了过去。

关之涣快速检查了一下——灵力透支，神魂受震荡，没有致命伤。他取出两枚丹药，小心喂她服下，并以精纯的风灵力助其化开药力，护住心脉。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乔柒柒的方向，微微颔首。

乔柒柒朝他用力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关之涣将昏迷的许柳柳小心放在一块相对完好的巨冰之后，布下简易风障。他蹲下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沉默了一瞬。

三百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蹲在一个女子身前。只是那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咽气，连名字都来不及问。

三百年后，他终于护住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开。动作极轻，像怕惊醒她，又像怕碰碎一场梦。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转身时，周身青色罡风再起，那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锐利与坚定。

身后，许柳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什么，但终究没醒。

祭坛顶端，幽烬寒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愤怒，是一种“意料之外”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阴珠，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人——沈清寒、乔柒柒、关之涣，还有远处严阵以待的慧月慧刚等人。

那目光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着一群迷途羔羊的……怜悯。

“木灵体。”他轻声说，语气平静，“资质不错。可惜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左手虚托，一本半虚半实的暗金色书册凭空浮现！书册封面上，两个古老的阴文字体闪烁着幽光：“执律”。

页间，无数名字明灭不定——那些是还活着的，那些是已死去的，那些是即将被勾销的。

生死簿。

他右手一握，一支黑玉判官笔出现在掌中。笔尖蘸着流动的灰色光晕——那是轮回之力，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轮回本源。

幽烬寒左手托生死簿，右手持判官笔，玄黑官袍在能量风暴中纹丝不动。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试图打开通道的疯狂反派，而是阴司真正的执掌者，一言定生死，威严如神。

但他没有出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这群拼死挣扎的人。

他看见沈清寒持枪而立，护在乔柒柒身前。

他看见关之涣放下许柳柳后，立刻转身挡在最前面。

他看见乔柒柒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在咬牙硬撑。

他看见慧月慧刚岩山镜月，各自站位，严阵以待。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看了太多、经历了太多之后，对这一切的……疲惫。

三百年前，他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精心筹划的一切化为泡影。

三百年后，他又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些人在他面前拼死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救彼此，为了那个所谓的“正义”。

他们不知道，他们拼命守护的这个充满悲欢离合、贫穷困苦、生离死别的世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失败的、需要被重新格式化的程序。

他们不知道，他想给他们的，是一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

他们只是拼命地反抗他，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催烛烬都忍不住歪了歪头。

但催烛烬没有出声。七百年的默契告诉他，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只是静静站在幽烬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独。

终于，幽烬寒收起了生死簿和判官笔。

不是疲惫，不是放弃——而是“不必了”。

他看向沈清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百年了，你还是不懂。”

沈清寒握紧长枪，终于开口：

“你收那些魔修，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也是‘苦命人’。”

幽烬寒眉头微蹙。

沈清寒继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你问过他们没有？他们作恶的时候，爽着呢。”

幽烬寒没有说话。

“你可以悲悯，但不能替他们选。他们想下地狱，你拦不住。”

幽烬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反驳。

只是转身。

“烛，走了。”

催烛烬“哦”了一声，默默跟上。

走出几步，他忽然小声嘀咕：

“大人，下次我能带新做的小人偶来吗？”

幽烬寒没回头，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随你。”

催烛烬眼睛亮了一下，又跟上几步：

“那我多做几个。这次被沈清寒打坏了七个，心疼死了。”

幽烬寒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催烛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嘀咕：

“大人，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幽烬寒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习惯了。”

两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催烛烬眨眨眼，没再说话，只是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很远，风雪中忽然传来他清亮的声音：

“大人，三百年后，我还在。”

幽烬寒没有回应。

但催烛烬知道，他听见了。

他嘴角弯起来，白发马尾在风中晃了晃，蹦跳着跟上那道玄黑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

祭坛上，众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沈清寒持枪而立，眼神复杂。

关之涣护在许柳柳身前，长长松了口气。

乔柒柒靠在冰柱上，忽然觉得浑身都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的位置——轮回珠碎片还在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寒的背影。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忽然有点想喊他。

但还没开口，沈清寒就转身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刚才的锐利，只有一种淡淡的、劫后余生的复杂。

“还能走吗？”

乔柒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能。”

沈清寒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

扶住了她。

乔柒柒被他扶着，忽然有点想笑。

师尊这算不算……第一次主动扶我？

她没敢说出来。

远处，关之涣抱着许柳柳，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怀中的许柳柳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抬头，正对上关之涣低头看她的目光。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丝极深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轻声问：“关长老，你……没事吧？”

关之涣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那笑容如春风拂过：

“没事。你好好休息。”

许柳柳看着他，也笑了，虽然虚弱，却明亮：

“嗯。”

她闭上眼，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关之涣抱着她，脚步稳健地向外走去。

身后，沈清寒扶着乔柒柒，两人并肩而行。

风雪中，两队人影渐行渐远。

都是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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