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捅死你喵

    简兮流水般的黑发上顶著尚未消融的片片雪花，几缕不老实的发丝贴著肩膀弯弯绕绕，有种风尘仆仆的感觉，看起来在外面转悠了不久，头发都被风吹得点炸了，才找到这里来的，「你怎么来了？」看见她，周南不免有点意外。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在外面蠢蠢欲动地和漂亮妹妹搭讪，忽然有人在背后朝你屁股上狠踹了一脚，你盛怒之下转过身想要教训一顿那小子，挥舞起来的拳头却在明亮的目光中彻底泄了气。

    虽然他并没有想偷吃的意思————可眼下这个漂亮妹妹趴在自己身上，还囔囔囔地吧唧嘴哧哧笑的场面，好像比上面那种更危险啊！

    「我怎么不能来？还是说你希望我不会来？」

    找到这里是费了点事，但是并不难，周南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习惯，简兮知道。

    多少男生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消费，而不是走走停停地去扩展新店。

    比如他觉得这一家烧烤不错，自己又隔三差五喜欢，那么在第一次尝试过后，他就会变成一个无言的常客，直到某天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东西，比如口味变啦，太辣啦，多贪了他一块钱没找零啦，他就会默不作声地消失，寻找一家心仪的店。

    新年里，小地方还开著的店本来就不多，根本没有小餐馆，而热门的大餐厅就那么几个，作为一个每次去家庭餐厅总要试试啤酒鸭酱鸭麻鸭之类的鸭货忠实拥趸，如果他想要吃饭，这里就是最合适的。

    简兮就那么一路过来把开著的店大堂都走了一遭，直到最后找到这里来，连包间都是以前来时喜欢的那个位置，一成不变。

    女孩总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有耐心。

    她走进室内，头都不用回，脚尖勾一下把门带上，还没忘记顺手直接给反锁了。

    周南心说不好，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杀机重重啊，封闭的室内，无人知晓的密室，在就餐没有过个小时之前根本不会有人进来，简直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赶紧把甘棠从自己身上推开，靠在椅背上，这女孩喝了之后软得好似浑身没长骨头，就用那种脸贴著椅背的姿势靠著，好在不怎么乱动，但微醺泛红的脸颊怎么都能看出来状态不对。

    简兮冷冷地瞥了一眼甘棠，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腿搭上另一边，周南很有眼色地提起茶壶，倒上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可是简兮根本就没看他，只是小口小口，慢慢地喝著茶水，只手捋著乱糟糟的头发。

    没有人说话，包间里仿佛一片死寂，本来被辣椒冲的还有些发烫的身体，这会儿倒是觉得有点背后发凉了。

    不对吧？为什么自己要犯怂呢？

    周南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纯粹被镇住了，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好不好，只是帮了软妹子的忙，只是来吃人家答谢人情的饭而已，只是好巧不巧甘棠不太受得了酒精，只是一不小心就怼他身上了————

    又不是背著老婆出来偷情的，怂个毛啊怂！纯纯从小被欺负惯了，留下来的后遗症！

    搞清楚自己的地位，雄风瞬间重振，一点都不犯怵，他拉开椅子，坐在简兮的身边，甚至还夹了一口菜递到简兮嘴边。

    「来都来了，一起吃点儿？」

    简兮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好风流哦，都把这里当家了，还吃点儿！」

    「点都点了，总不能浪费啊，农民伯伯种菜那么辛苦，小鸭子甚至为了填饱我们的肚子献出生命，要是吃一半不吃了，那不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那我再给你找点花生米，再来一壶酒，你左边搂一个，右边抱一个，喝两盅让人喂给你吃得了呗？」

    「也不是不行啊。」周南龇牙。

    简兮愣了一下，简直要被这家伙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还有没有底线？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两个简兮还不够么？她都那么仁慈了，以前的老帐都还没算呢，现在又跑出来一个，就刚刚那架势，但凡她晚来一步，怕是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您享清福了，碍著您的眼了，您慢慢潇洒！」简兮忽地起身走向房门。

    「又生气啦？」周南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没生气，我好得很。」简兮甩著胳膊想要挣脱。

    「你分明就是在闹脾气，就因为看到我们俩在一起，可那只是因为她喝醉了。」

    「你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你要是没错你解释什么？」

    「我也想不解释，可我不解释的下场就是你这样发作。」

    「我发作了么？我发作什么了？难道你是想说我为了你吃醋么？哈哈哈，别傻了好不好？我为什么要为你吃醋？你以为你是谁啊？彭于晏么？就算是彭于晏来了我也不给他面子！」

    简兮扭动著肩膀，一手按著桌子发力，拼命地往外扯：「你爱跟谁玩就跟谁玩去，我没必要因为这个生气，我只是气自己，气我看走了眼，气我要选不对的人。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把以前的情书都翻出来，挨个问他们我要找一个人来陪我，看看谁身边的人多！你有一个，我能找几十个上百个！」

    她又气又恼，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这包间里的每一丝空气都让她难受，属于别人的香水味道更叫她无法忍耐。

    也许她就不应该出来到处找他，不看见那一幕就不会心烦，可她就是忍不住，坐在家里干等的都快上蹿下跳了。

    「还说不生气，你这都要恶意打击报复了。」周南很无奈。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总是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重很重，无论是人，还是一块橡皮，小学的时候旁边的同学问她借根自动铅芯，她都不愿意给的，说实在的这样已经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了。  

    也许应该趁这个机会跟她聊一聊？人总是把自己看得高很好，周南也不否认她很好很好，但她也有很多毛病，反过来他自己也是一样的，有人说在一起就是相互接受缺点的过程，只看到优点就一直往下走，总有一天会因为那些被忽略的地雷炸的遍体鳞伤。

    「我就打击就报复，怎么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个灯？我乐意！我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骑在谁头上就骑在谁头上，我就是这样的————」

    她忽然说不了话了，因为周南抓著她的肩膀强迫她扭过来，以一个足够宽阔厚实的拥抱，把她的小脑袋紧紧按在胸口上。

    一开始她又惊又怒，这种霸道总裁式的小言操作是想拿来哄傻子的么？于是各种挣扎各种反坎，但都无济于事，只能改换招式改用挠的，纤长的指甲去抓他的脖颈，从衣领里探进去掐他的脖子肉，揪住那一点点皮肤死命地拧，可这家伙好像修炼了金钟罩一样，不疼也不恼，无动于衷。

    最后她的小动作都使完了，叛逆的劲头也被强行按没了，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彼此真的都长大了，眼前的这个家伙再也不是没有她个子高，可以任凭她欺负的周嘟嘟了。

    简兮忽然觉得好累，好难过，是对自己不争气的那种难过。

    这种时候要是服软了以后还能耀武扬威么？一件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更多次，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允许另一个妹妹的存在。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而已，醒来以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变了，妈妈是隐藏多年的大怪物，说你要和一个孪生的妹妹分享人生，就连喜欢的人也有了好多变化，敢反抗她了，敢不听她的话了————

    真难受，有种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分明是站在温暖的室内，也被温暖的拥抱簇拥著，可她却觉得仿佛身处世界的尽头，嶙峋的冰山矗立在远处，冰冷刺骨，孤独无助。

    每天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女孩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那些难过的事，她逃了那么多年的孤单，终于在这一天追上了她。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她一拳拳地捶打著周南的后背，好像要把那么多的不甘心和愤懑都发泄出去，可是每一拳都那么没力气，最后连手臂都慢慢垂落下去，只是静静地依偎著，低声抽泣。

    「是，我就是吃醋，我就是见不得你跟别的人在一起，我没办法骗自己视而不见！」

    她认输了，这种事情自己本就很清楚，再怎么嘴硬也没有用。

    「为什么？为什么要跟她一起出来吃饭？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我确实不太喜欢她，因为她是你最喜欢的那种风格，可是我也不是不行的啊，你一定要文静又喜欢看书的女孩的话，我也能可以强迫自己扮演的啊，我是最好的演员好不好？

    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出来了？只要你消失不见一会儿我就会心痒难忍，我讨厌你去我不知道的地方，更讨厌你和别人说话！我希望你只跟我在一起，只跟我分享有趣的东西，牵手也只可以牵我的，就算被女孩子搂住也只是被我搂住。我希望你开心的时候，笑的时候我可以在你身边，你难过的时候，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你开心。有好多人喜欢我，明里暗里地跟我说觉得你不好，可是我觉得你好就够了啊，我不是那么颜控的人也不会拜金，甚至我可以养你，我还那么漂亮，我身材也超级棒的，除了胸小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不能只看著我呢？早上醒来我不想给你开门，我想要你来哄哄我，可是你居然一声不响地就走了，那走就走啊，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看谁比得过谁！可是我马上就发现自己错了，直到中午你还没有回来，我一边欺骗自己没关系的，一边又心痒难耐坐立不安，到了晚上终于忍不住出来一家店一家店的找你，每去一家以前去过的店我都会想起我们来时的样子，那个时候好开心啊。可是最后找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跟别人呆在一起，还在我们喜欢选的包间里。这算什么？NTR吗？让我只能看著干著急吗？我想杀了你，真的想杀了你，你居然敢背叛我，可是我知道永远都做不到，哪怕杀了你我也想自己去死了，而且那样只会让你更讨厌我，离我更远。

    是和我呆在一起不开心吗？是和我呆在一起感觉到压力了吗？是因为我假装阳光实际阴暗让你难受了吗？那你都可以告诉我啊，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但你居然一句话都不说的离开了，你肯定是讨厌我了，我知道的。好吧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可爱，性格根本就是糟糕透顶，我承认就是了，可你也不能这个样子对我啊，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姓周名南字嘟嘟以外的人，我也没有特别任性，我只是觉得其他人都不太重要，精力本来就有限，一辈子有那么几个朋友就够了，最好的只有一个，那个叫做竹马写作男友读作丈夫唤作老伴，我就想当你的老伴，所以我让其他的人都滚远一点，可你为什么要去她们那边呢？求你了，来我这边好不好？来我这边，待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我很会保养的，直到四十岁也还会很漂亮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都可以打扮给你看啊，就算你心痒难耐如饥似渴我答应你的，只要毕业了长大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的。你看我都那么好了，不要去找其他人行不行？能待在你身边的只能是我，我希望是我，最好只有我，别背著我找别的人了，我好害怕，我怕你会变成我不认识的周嘟嘟，我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别人做会和我一起做的事，有另一个简兮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宽容了，毕竟她和我是一样的，可你也不能这样得寸进尺————有一个了还不够吗？两个了还不够吗？你还想要多少呢？就算你是韦小宝一样的变态想要有一大堆，那也麻烦跟我说一声好不好？只是走在大街上看一看没问题的，但是你不能想吃到嘴里，而且两个简兮也够你玩了吧？你有多变态的想法也足够了吧？那你还要怎样呢？要抛弃我吗？厌烦我了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你，我就要你的眼里只有我，为了你我留了那么长的头发，每次洗起来都麻烦死了，初中的时候作业不小心做到十二点，可我还是得为了你洗干净花大半个小时吹干了才能睡觉。也是为了你我才一定要学舞的，因为大家说会跳舞的女生有气质更有吸引力，而且还能和你在一个教室里。休息的时候我看你努力，你休息的时候来看我，每次察觉到你在看的时候我都好刻意把身体摆出各种好看的样子来，可是你根本就不夸我也不对我说好听的话，你笨死了你个木头你个柴火，说两句会死么？多夸我一下会死么？我换了发型你就说一下好好看啊不好吗？我穿了裙子你就别取笑我嘛多称赞一下不好吗？我真的是个很好养的女孩子的，想要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而已，再加上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就满足了，就这些你都不愿意给我吗？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还不够吗？我都快变成你养出来的人了，就这样你还是不愿意把最好的喜欢都留给我吗？说话啊，你讨厌我吗？不讨厌吧？真的讨厌吗？不要，我不要你讨厌我，我要你喜欢我，光是想想你把我当做不认识的人我就快疯了，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戴眼镜吗？隆胸吗？还是飞起来吗？跳起来吗？穿那种特别显身材的衣服吗？要牵著你的手把你捧的高高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那么好看的女朋友吗？求你了，说点什么，让我放心的话，让我高兴的话，让我对你有一点信心，不要让我总是来盯著你看著你哀求你，我也有自尊心的，搞得太多我会死的，死了也要拉上你垫背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是不是很可怕？为了不要让我那么可怕，你就再对我好一点嘛，洁身自好一点嘛，去哪里就告诉我一声嘛，不要不声不响的消失，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对别人好————呜呜呜————周南，我没办法不想著你，我真的是个恋爱脑，我好讨厌————好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没办法啊，就是喜欢嘛，我知道这样很奇怪，我也好奇怪，我都不知道自己想于什么，只是想说话，想说好多好多的话————你从来没听过的话，以前我不敢说的话————我喜欢你，每天晚上做梦都要喊著你名字的那种喜欢，所以你也多喜欢一下我嘛，迁就一下阴暗的我嘛，不然我真的好害怕自己某天会做出奇怪的事情来————呜————求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吃醋，嫉妒，憎恨，欲望，还有深深的爱，一切都乱七八糟地交织缠绕在一起，像是绵延不绝的海潮，要把自己和面前的人都一起吞没。

    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沿著胸膛流淌，一开始还是如悄悄话一样的轻声细语，到了后来因为哭泣，嗓子变得嘶哑模糊起来，最后发出的都是呢喃和呜呜的低语了，让人根本听不清楚，就只是本能地一直说下去而已，干瘪到逻辑混乱。

    她知道，这样糟糕透顶，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把他逼的太狠，可是她的脑子已经变成一团浆糊了，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在异性来往的问题上，他因为她的强硬几乎和其他的女生完全绝缘了，就连普通的同学关系都不怎么样。

    但是她能做得到，她可以一个学期都不和其他的男生发生必要对话，她也用如此严苛的标准来要求他，可这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她一样偏执能忍耐的。

    完蛋了吧？肯定会完蛋的，这样一个女生还有谁会喜欢呢？毫无秘密可言，卑微到了尘埃里，把所有的一切都一股脑地丢出来了，不再那么捉摸不定，再没有一点神秘的吸引力，她这本精装书已经失去了继续翻阅下去的价值。

    可是，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希望的，毕竟大家在一起十六年了呢，是最好的青梅竹马啊，彼此分享过时光，有很多共同的秘密，某种程度上也算了解，也许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也许心里还有————

    「唉————」

    简兮听到了无奈的叹息声，一种会把她从头到脚，一口气劈开的冰冷回答。

    「你怎么就那么麻烦呢？」

    让人如坠深渊，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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