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夏余温未散。

南城一中开学第一天，燥热的风卷着梧桐叶，刮过教学楼的玻璃窗，蝉鸣聒噪，吵得人耳膜发紧。

高一（1）班的教室挤满了人，喧闹声、桌椅挪动声、新生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燥热又浮躁。

苏眠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安静站在教室最后一排，指尖攥紧了单薄的校服衣角，眉眼低垂，习惯性把自己缩在角落。

她是转学生。

上周才从乡下的中学转到南城重点一中，父母花了大价钱托关系，把她塞进全校最好的尖子班，只为了让她考一个体面的大学，成为他们对外炫耀的资本。

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也没人在意，她厌恶这座拥挤又冰冷的城市，厌恶窒息的家庭，厌恶陌生人群投来的打量目光。

苏眠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拉开椅子的动作轻得没有声音，拿出课本平铺在桌面，低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静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她长得极白，眉眼清浅，睫毛纤长浓密，垂下眼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五官精致干净，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

只是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壁垒，冷淡、沉默、不爱说话，一眼看去，安静又孤僻。

“听说咱们班要来个超级好看的转学生，就是她吗？”

“看着好冷，不好相处的样子。”

“长得是真绝，皮肤白到发光，就是太寡淡了。”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苏眠假装没有听见，指尖翻着崭新的课本，心脏微微发紧。

从小到大，她永远是人群里被悄悄议论的那一个，习惯了孤立，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的靠近。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望去，瞬间安静大半。

少年逆光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修长，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色短袖领口松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碎发遮住眉眼几分，眉眼锋利桀骜，下颌线冷硬，眉眼间带着天生的散漫与痞气，周身气场冷冽又嚣张，自带生人勿近的戾气。

是陆驰野。

南城一中无人不知的名字。

成绩吊车尾，常年混迹操场和小巷，打架逃课是常态，脾气暴躁不好惹，家世复杂，没人敢轻易招惹。

哪怕身在尖子班，也从来不上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师都不敢过多管束。

他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兄弟，勾着肩，漫不经心走进教室，全程无视所有人的目光。

陆驰野懒懒散散抬眼，漆黑的眸子扫过喧闹的教室，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定格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苏眠身上。

女孩垂着眸，安安静静坐着，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在盛夏的阳光下，干净得过分。

明明身处嘈杂的教室，却像是隔绝在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少年眉骨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诧异。

他脚步没停，径直越过人群，走到最后一排，拉开苏眠旁边的空位，毫无预兆坐了下来。

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桌沿，双腿修长散漫地伸开，周身淡淡的冷杉混着烟火的少年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狭小的座位间距，瞬间被拉近。

苏眠的身体下意识一僵，肩膀微微绷紧，本能地往窗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她怕吵，怕张扬，怕这种浑身带着戾气、不好招惹的人。

陆驰野将她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又恶劣的笑，声音偏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慵懒，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

“新来的？”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带着轻微的痒意。

苏眠耳尖瞬间泛红，指尖猛地攥紧笔杆，头埋得更低，没有回话，假装专心看书。

高冷不爱理人？

陆驰野眼底的笑意更深，恶劣的心思被勾起。

他见过太多刻意贴上来、假装矜持的女生，像苏眠这样，一碰就躲、安静又胆小的，倒是少见。

“喂，问你话。”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本，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存在感，“哑巴？”

苏眠终于缓缓抬眼，清冷的眸子抬起来，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桀骜又张扬，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她的眼神干净又冷淡，没有胆怯，没有讨好，只有淡淡的疏离。“别吵。”

声音很轻，软软的，却带着不容打扰的坚定。

短短两个字，干净利落。

陆驰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笑声散漫又磁性。

行，够冷。

他没再故意招惹，收回目光，单手撑着下颌，靠着椅背，懒洋洋看向窗外的梧桐绿树，不再说话。

只是那道目光，总会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落在身侧安静的女孩身上。

早读课铃声响起，班主任拿着名单走进教室，简单做完开学讲话，目光落在苏眠身上，开口介绍：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苏眠，之后就在咱们班上课，大家多照顾。”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眠身上，打量、好奇、探究，密密麻麻压过来。

苏眠下意识抿紧唇，指尖攥紧衣角，浑身不自在。

“苏眠同学成绩很好，大家可以多向她学习。”班主任补充道。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长相甜美、笑容乖巧的女生转过头，主动对着苏眠露出友善的笑容，声音温柔：

“你好呀，我叫温冉冉，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温冉冉是班里的文艺委员，长相甜美，人缘极好，看起来温柔又和善。

苏眠淡淡点头，低声道：“谢谢。”

她不擅长社交，做不到热情回应，只能礼貌疏离。

温冉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面上依旧笑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的陆驰野，眼底藏着隐晦的心思。

谁都知道，陆驰野性子冷硬，从不和女生亲近，今天却主动坐在新来的转学生旁边，实在反常。

早读课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瞬间恢复喧闹。

夏栀抱着书本走到苏眠桌前，大大咧咧拍了拍桌子，直球又爽快：

“你就是苏眠？我叫夏栀，以后我罩你，这班乱七八糟的人不少，别惯着。”

夏栀是班里出了名的直性子，不搞虚情假意，看不惯绿茶白莲，是少数不会刻意抱团的人。

苏眠抬眼，看向眼前眉眼爽朗的女孩，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第一个不带着打量、纯粹示好的人。

一旁的陆驰野看着这一幕，漫不经心扯了扯嘴角。

还以为是孤身一人的小可怜，没想到，也能交到朋友。

他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和兄弟发消息，余光却始终黏在苏眠身上。

女孩安安静静地刷题，坐姿笔直，侧脸柔软，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光，安静又治愈。

陆驰野从来不是喜欢安静的人，吵闹、喧嚣、无拘无束，才是他的日常。

可这一刻，看着身边安安静静刷题的苏眠，浮躁的心，竟然莫名安定下来。

温冉冉端着水杯走过来，假装不小心，手肘猛地撞到苏眠的桌角。

满满一杯温水，瞬间大半泼洒出来，落在苏眠的白色校服袖口上，湿了一大片，冰凉的水顺着布料往下渗，刺骨的凉。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温冉冉立刻露出慌乱又愧疚的表情，急忙拿出纸巾，假装要帮忙擦拭，眼底却藏着刻意的恶意，“都怪我太不小心了，苏眠你没事吧？”

周围瞬间投来围观的目光。

所有人都看着狼狈湿了袖口的苏眠，议论纷纷。

苏眠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袖口，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眉头轻轻蹙起。

她看得出来，这不是不小心。

温冉冉的撞击力道刻意又精准，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没说话，默默拿出纸巾，想要自己擦拭。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陆驰野指尖一把抽走温冉冉手里的纸巾，随手丢在一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桀骜的眉眼覆上一层戾气，抬眼看向温冉冉，语气冷得刺骨：

“走路不长眼？”

气氛瞬间凝固。

温冉冉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想到一向不管闲事的陆驰野，会突然开口维护苏眠。

她委屈地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柔弱又无辜：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拿稳水杯而已。”

“没拿稳？”

陆驰野扯了扯松垮的领口，站起身，身形居高临下，压迫感极强，“手肘刻意撞桌子，眼瞎还是当别人眼瞎？”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戾气满满，压得周围瞬间安静。

没人敢反驳陆驰野的话，就连温冉冉，也被他冰冷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慌。

“陆驰野，你别这么凶……”温冉冉小声辩解。

“给她道歉。”

陆驰野懒得和她废话，语气强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陆驰野竟然会为了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当众逼温冉冉道歉。

苏眠也愣住了，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脊背挺直，侧脸冷硬，眉眼桀骜，明明是一身戾气，此刻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不问缘由，替她撑腰。

温冉冉骑虎难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只能攥紧手心，不甘又委屈地看向苏眠，低声挤出一句：“对不起。”

陆驰野冷哼一声，没再理会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苏眠，语气瞬间收敛了所有戾气，依旧散漫，却淡了锋芒：

“校服脱下来。”

苏眠一愣：“？”

“湿了难受。”他皱眉，随手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扔到她怀里，“披着。”

宽大的外套带着少年身上清冽的冷杉气息，暖暖的，盖住她湿漉漉的袖口，隔绝了冰凉的寒意。

外套很大，罩在她单薄的身上，松松垮垮，裹住她小小的一团，满是隐秘的偏爱。

苏眠抱着温热的外套，指尖微微发烫，抬头看向陆驰野，嘴唇动了动，轻声：“谢谢。”

少年别过脸，耳尖悄无声息泛红，故作不耐烦地摆摆手：“别废话，赶紧裹好，别感冒了，晦气。”

嘴硬心软，别扭又笨拙的温柔。

夏栀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偷偷勾了勾唇角，心里瞬间门清。

好家伙，桀骜校草栽了，一眼沦陷，嘴上嫌弃，行动却诚实得要命。

风波落幕，温冉冉脸色难看地离开，暗暗攥紧拳头，眼底的嫉妒与怨恨越来越浓。

苏眠、陆驰野……这两个人，她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高一的第一天，就在这样微妙又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缓缓落幕。

燥热的盛夏，桀骜的少年，清冷的少女，一场藏在校服与晚风里的暗恋，自此，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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