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已非往日仙家盛景。

魔气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破碎的玉宇琼楼之上，将晶莹的琉璃瓦与汉白玉阶染上污秽与死寂。喊杀声、法术的爆鸣声、兵刃的碰撞声、濒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挽歌，在凛冽的罡风中嘶吼。仙魔的尸骸堆积如山，灵血与魔血汇流成溪，渗入皲裂的大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焦糊气味。

墨辰所化的黑蛟，便是这片绝望战场上最醒目的存在。

近千丈的蛟躯盘踞一方，漆黑的鳞甲在魔气与仙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冷的光泽，新生的龙角峥嵘锐利，蕴含着撕裂苍穹的力量。蛟爪每一次挥落，便有大片魔兵被撕成碎片；蛟尾每一次扫击，便能清空一片区域，连巨大的魔化妖兽也被抽得筋断骨折。他吞吐之间，云雾自生，雷雨相随，已是接近真龙的威能。

然而，他庞大的身躯上亦是伤痕累累。逆鳞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创伤尤为可怖，那是黑龙王亲自留下的印记，蕴含着腐蚀性的本源魔煞，不断阻碍着伤口的愈合，甚至试图钻入他的心脉。其他部位的鳞片翻卷、脱落之处更是不计其数，魔将的围攻、魔阵的轰击，在他强横的肉身上留下了无数痕迹。

但比肉身更痛苦的，是灵魂与血脉的煎熬。

每一次与黑龙王的气息碰撞，每一次催动力量，体内那源自太古蛇魔、又与黑龙王同出一源的血脉便如同沸腾的岩浆，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仙帝血脉碎片带来的清辉竭力镇压，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时时有倾覆之危。半魔半仙的混沌形态极不稳定，让他在绝对的力量与失控的疯狂边缘危险地摇摆。

他的竖瞳中，时而清明，映照着云芷奋力施展净化法术、救治伤者的身影，那是他坚守的灯塔；时而混沌，被暴虐的杀意和吞噬的本能所充斥，只想将眼前一切，无论是魔是仙，尽数毁灭。

“呃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蛟首中迸发，墨辰猛地甩头，将一头试图攀上他颈部的飞行魔物撞成血雾。他感到体内那股积攒了许久、源于八次蜕变的力量正在奔涌咆哮，寻求着最终的突破口。

第九变！

真龙九变的最后一变，亦是化龙路上最凶险、最莫测的一关。前八变，蜕皮、生角、长爪、凝珠、炼魂、逆鳞、腾云、唤雨，无不是对肉身、魂魄、力量的极致锤炼，虽有痛苦，却有路径可循。唯有这第九变，大纲之中只模糊记载为“因果之变”，玄之又玄，无人能详述其过程与奥秘。

它并非单纯力量的累积，而是对修行者一生所行、所遇、所欠、所还的一切因缘果报的总清算。它无形无质，却关乎根本，渡得过，则蜕凡化龙，成就无上大道；渡不过，则可能道基尽毁，魂飞魄散，或被自身积累的业力反噬，永堕无间。

此刻，在昆仑战场的极致压力下，在血脉冲突的极致痛苦中，第九变的契机，正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降临了！

并非天劫雷霆，亦非心魔幻象。墨辰只觉得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骤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时间与空间的感觉变得扭曲而怪异。

突然，他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尸山血海的昆仑战场，而是……莲花山深处，幽静却暗藏杀机的蛇族洞天。

他看到年轻的自己，蛇尾盘踞，面容冷峻，正对着一个惊恐万分的老樵夫——云老汉。  “摘我圣花，惊我族类，需以一女嫁娶，方可平息。”  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妖威。这是“因”的起点，一切故事的缘起。

画面骤然切换。  蚀魂井边，大姐云瑶脸上交织着嫉妒与疯狂，猛地将满脸惊愕与悲伤的云芷推入深井！  那绝望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时空，狠狠扎入墨辰（黑蛟）的心魂。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却无法改变过去分毫。这是他未能察觉、未能阻止的“恶因”，结出了此后无数的苦果。

景象再变。  孤婆的草庐中，云芷残魂依附的幽魂草微弱地闪烁着光芒，重塑肉身的痛苦让她无声地颤抖。那份坚韧与牺牲，是为了归来，也是为了他。  雷泽之中，他为救云芷，不顾一切强行融合仙魔之力，陷入疯狂，半魔半仙的形态撕裂大地，敌我不分。那是他选择的力量之“因”，带来的失控与破坏之“果”。  仙魔古战场，云瑶最后那一刻，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却义无反顾地为他挡下了黑龙王的致命一击，香消玉殒。那瞬间的善念与牺牲，是她种下的最后之“因”，也是了结前世火麒麟分身罪孽、开启轮回可能之“果”。

一幕幕，一桩桩，前世今生，他与云芷（贞儿）的相恋、触犯天条、轮回转世；与玄武（尊者）的恩怨纠葛、职责情义之争；与黑龙王的血脉牵连、宿命对立；甚至与那些微不足道的角色，如癞蛤蟆精、小青、孤婆……所有的相遇、所有的抉择、所有的爱恨情仇，此刻都化为一条条清晰无比、闪烁不定因果线，从虚无中蔓延而来，缠绕在他的蛟躯之上，勒入灵魂深处！

这些因果线，有的纤细如发，却坚韧无比（如与云芷的情缘）；有的粗壮如锁链，布满倒刺（如与黑龙王的血脉孽缘）；有的晦暗不明（如无意中造成的杀孽）；有的则散发着微光（如曾施下的恩惠）。

它们并非虚幻，而是真实的力量，是天道法则的显化。无数因果的缠绕、拉扯、绷紧，让墨辰感到灵魂仿佛要被撕裂、被同化、被这些沉重的“缘”与“业”彻底淹没。他的力量在因果线的束缚下开始变得滞涩，庞大的蛟躯在空中扭动挣扎，发出痛苦不堪的咆哮，却无法挣脱这无形之网。

“墨辰！”远处，正在以白灵珠之力净化一片魔气区域的云芷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她看到黑蛟在空中痛苦地翻滚，周身弥漫出一种比魔气更加玄奥、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气息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交织着无数生命的印记。

她瞬间明悟：“因果之变！他终于触及到这最后一变了！”

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深知因果之力的可怕，那是比任何天劫、任何心魔都要根本的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不顾自身消耗巨大，催动白灵珠，一道纯净柔和的清辉跨越战场，试图笼罩住墨辰，为他抚平躁动，稳定心神。

清辉触及那些因果线，竟发出“滋滋”的轻响，一些细微的、负面的因果线仿佛被净化了些许，让墨辰的压力稍减。

但就在这时，一声震天龙吟（充满魔性的龙吟）从战场最高处传来。

“哼！因果？可笑！”

黑龙王巨大的魔龙真身盘踞在原本昆仑凌霄殿的废墟之上，睥睨天下。他看到了墨辰的异常状态，猩红的龙目中闪过一丝讥讽与贪婪。

“力量便是唯一！吞噬便是真理！何须在意蝼蚁般的因果纠缠！”黑龙王咆哮着，“吾儿，你的血脉源于我，你的力量终将归于我！这所谓的因果之变，便是你最好的祭品时机！让我来帮你斩断这些无用的羁绊，以最纯粹的力量，融入我的麾下吧！”

他猛地张开巨口，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吸力爆发而出，目标并非实物，而是直接针对墨辰周身那无数显化的因果线！

黑龙王竟妄图以他吞噬天地的本源魔功，强行掠夺、吞噬墨辰的因果！一旦成功，墨辰不仅将失去化龙的契机，更会变成被抽空一切因缘、只余纯粹力量本源的傀儡，被黑龙王彻底吸收同化！

“吼——！”墨辰感到那些与自己灵魂紧密相连的因果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拉扯，仿佛要硬生生从他的魂魄中剥离出去，剧痛远超之前。尤其是与黑龙王相连的那根最粗壮、最漆黑的因果锁链，更是剧烈震颤，传来无法抗拒的召唤与侵蚀之力。

云芷的清辉在这股霸道的吞噬之力面前，显得有些杯水车薪。

“休想！”云芷咬牙，不顾一切地将白灵珠的力量催发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自身本源，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净化屏障，护在墨辰与那些因果线之前，抵御着黑龙王的吞噬魔功。

滋啦——！  魔功与净化之力猛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异响，空间都在扭曲。

“螳臂当车！”黑龙王冷笑，加大力量输出。吞噬魔功化作无数狰狞的黑色触手，缠绕上云芷的净化屏障，不断消磨、腐蚀。

云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眼神坚定，寸步不退。

墨辰在极致的痛苦中，目睹着云芷为他苦苦支撑，感受着因果线被强行拉扯的剧痛与源自血脉的疯狂召唤，还有那无数纷至沓来的前世今生记忆画面……

混乱、痛苦、挣扎、暴虐……各种情绪几乎要将他的识海撑爆。

就在这极度混乱的顶点，他的意识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

他“看”着那些纷乱的因果线。

他看到与云芷的线，从五百年前的昆仑初遇，到如今的生死相随，虽然历经磨难，却始终坚韧，散发着温暖的光。  他看到与云瑶的线，从最初的拒婚、嫉妒、陷害，到最后的舍身相救，充满了扭曲与痛苦，却在终点绽发出一丝微弱的善之光。  他看到与玄武的线，从前世同门、共犯天条，到今生的对立与挣扎，充满了无奈与原则的碰撞。  他甚至看到与那些被他吞噬的敌人、无意中波及的生灵之间的线，晦暗、纤细，却真实存在。

每一根线，都是一个故事，一段缘法，一份业力。

毁灭它们？如黑龙王所言，只追求绝对的力量？  还是……承受它们？理解它们？

一个明悟如同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识海：

第九变，因果之变，并非是要斩断所有因果——那是绝情绝性、踏入寂灭之道，并非化龙正途。也非是被因果吞噬，沦为业力的奴隶。

而是……直面！理解！承载！乃至……掌控！

真龙之道，行云布雨，福泽苍生，亦掌控江河湖海，制约水元。这本身就是与天地万物结下巨大因果、并有能力承担和调节这份因果的体现！

化龙，不仅是力量的升华，更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彻底明晰与担当！

“我……明白了……”

黑蛟巨大的竖瞳中，疯狂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明悟与平静。

他不再抗拒那些因果线的缠绕，反而主动敞开神魂，去感受每一根线所承载的情感、记忆与能量。

喜悦、悲伤、爱恋、仇恨、恩情、罪业……无数纷杂的意念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灵魂。他的蛟躯剧烈颤抖，鳞片下甚至渗出血珠，但他咬牙承受着。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一生，审视每一个抉择所带来的影响。

他感受到云芷那份毫无保留的爱与牺牲，那是他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果”。  他感受到云瑶那份由嫉妒滋生、最终却又回归一丝善念的复杂因果，他理解了其中的悲剧，放下了部分的恨，多了一份唏嘘与释然。  他感受到与黑龙王之间那斩不断的血脉孽缘，那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失控的诅咒。  他甚至感受到那些细微晦暗的因果线中传来的微弱怨念与恐惧，那是他前行路上无意踩伤的“蝼蚁”……

“所有的因，我皆承负。所有的果，我皆接纳。”  “此为我之道，我之选择，我之重量！”  “此即为——我的因果！”

轰隆——！

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惊雷。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原本混乱不堪的因果线，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法则的梳理，开始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自行编织、缠绕，最终……竟然缓缓地、完美地融入了他的蛟躯鳞甲之下，与他自身的血脉、魂魄、力量彻底融为一体！

不再是束缚，而是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与世界连接的脉络！

他承受了它们，理解了它们，最终……承载了它们！

一股浩瀚无边、圆融自在的气息从墨辰身上爆发开来，瞬间冲散了黑龙王的吞噬魔功，将云芷的净化灵光温柔地推开却未伤她分毫。

他庞大的黑蛟之躯迸发出亿万道混沌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无数景象流转——前世的昆仑、今生的莲花山、幸福的瞬间、痛苦的时刻、爱人的脸庞、敌人的嘶吼……一切因果，尽在其中沉浮，却不再能动摇他的本心。

第九变——因果之变，于这仙魔战场的极致压力之下，于这生死一线的顿悟之中，功成！

光芒缓缓内敛，墨辰的蛟躯似乎没有发生巨大的形态改变，但气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浩瀚、更加不可测度。那双竖瞳中，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明澈，以及……对自身力量绝对的掌控。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首先看向了脸色苍白、却眼含惊喜与泪光的云芷，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温柔与感激。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废墟之上、因为吞噬魔功被破而略显惊愕的黑龙王身上。

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绝。

“父亲，”墨辰开口，声音恢弘而平静，回荡在天地之间，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我们的因果，也该了结了。”

黑龙王猩红的龙目死死盯住墨辰，他从此刻的墨辰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接近，更是一种层次上的克制与……超越。

“了结？就凭你初步承载因果？笑话！吾之力，源自混沌，吞噬万物，岂是你能……”

黑龙王的咆哮尚未结束，墨辰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抬起了巨大的蛟爪，遥遥对着黑龙王，轻轻一握。

霎时间，黑龙王周身虚空之中，无数条原本无形的、连接着他与墨辰的、粗壮漆黑的因果锁链骤然显化实体，并且猛地绷紧！锁链上浮现出无数怨魂的面孔（被他吞噬的生灵）、破碎的神器残影（被他毁灭的宝物）、以及浓郁的业力黑火！

“呃！”黑龙王猝不及防，巨大的龙躯猛地一滞，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巨手死死束缚住，连周身翻腾的魔气都为之一顿！

他依靠吞噬成长，积累的业力与因果何其庞大、何其暴戾？平日凭借绝对力量强行压制，无人能引动。但此刻，墨辰以圆满的因果之变，同样掌控了因果之力，竟直接引动了他身上那庞大到恐怖的恶业因果，反噬其主！

这才是因果之变真正的威力！不仅是对自身因果的承载，更是对因果法则的运用！

“你的力量，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无数因果与业力的集合。”墨辰的声音如同天道宣判，冰冷而威严，“今日，便让你亲自品尝一下，这被你所蔑视、所肆意践踏的‘因果’，究竟是何等重量！”

黑龙王发出惊怒交加的咆哮，疯狂挣扎，魔焰滔天，试图崩断那些显化的因果锁链。但那些锁链源于他自身，与他同源一体，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业火反噬越发猛烈，灼烧着他的魂魄与魔躯！

战场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存在，无论是仙是魔是人，尽皆骇然。

他们看不懂那无形因果的较量，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魔龙之王，此刻竟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发出了痛苦与愤怒的咆哮，而这一切，都源于那条气息已然大变的黑蛟——不，此刻的他，虽仍是蛟形，但其威仪与力量，已隐隐散发出真正的……龙神之气！

云芷望着空中那道掌控因果、睥睨魔龙的身影，眼中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与自豪的泪水。她知道，她的墨辰，终于跨越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关卡，真正触摸到了那无上之境。

玄武尊者挥动禅杖，击退一名魔将，望向空中，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似欣慰，似释然。

第九变已成，因果已承。  化龙之路，只差最后一步。  最终的了结，已然来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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