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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夜入世


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身后狠狠合拢,“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面墙微微发颤。厚重的铁皮彻底隔绝了门外的狂风暴雨,也像硬生生劈开了生死两界。

外头的风雨喧嚣尽数消散,可筒子楼楼道里的空气,却窒息得让人胸口发闷。陈年堆积的霉腐味、下水道淤积的恶臭、经久不散的尿骚味层层交织,死死压在鼻腔喉咙间。楼内断电漆黑一片,浓黑的夜色泼洒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只有外墙密密麻麻、胡乱堆砌的违章建筑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微弱的天光,勉强刺破昏暗。

零落的光线里,满地垃圾狼藉铺展,废弃针管随处散落,浑浊的污水顺着坑洼地面蜿蜒流淌,映出细碎又冰冷的微光。这片九龙城寨的角落,从来不见半点干净气。

“咳……咳咳……”

白震天一手死死抵着胸口,一手撑着油腻潮湿的墙壁,止不住剧烈咳嗽,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一并咳出来。常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他,何时试过雨夜狂奔、亡命逃窜?方才一连串的惊吓与剧烈奔逃,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雨水混着冷汗浸透肌肤,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狼狈不堪。抬眼望着前方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还裹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怒意。

“姓秦的,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前面没路了,这是条死胡同!”

“死路?”

秦烈脚步一顿,缓缓回身。黑暗模糊了他的眉眼身形,唯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淬着野兽般幽冷的寒光,在昏暗里沉沉闪烁。

他低低嗤笑一声,身形骤然前跨,大手探出,径直将白震天狠狠按在覆满油污、青苔湿滑的墙面上,力道沉稳且强势,不留丝毫挣脱余地。

“外面那群废物,只会抱着枪械、靠着载具逞凶,对他们来说,这里是迷宫,是绝地。”

秦烈俯身贴近他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冷硬的金属质感,字字浸寒,“但对我而言——这里,是猎场。”

话音刚落,楼道外被雨声掩盖的动静骤然清晰。

密集的脚步声踩过积水,哗啦作响,搭配着清脆利落的枪栓拉动声,层层递进,步步紧逼,刺骨的杀机顺着楼道缝隙蔓延进来。

“白先生?您在里面吗?别怕,我们进来救您!”

是他跟了十年的贴身保镖头目。声音听着恳切焦急,可那刻意伪装的慌张之下,藏着一丝根本遮掩不住的阴狠杀意。

白震天眼底瞬间燃起一抹希冀,下意识就要张口应声。

下一瞬,一只沾满血腥的粗糙大手骤然捂来,死死封住他的口鼻,将所有呼救尽数堵回喉咙深处。温热的呼吸被尽数阻断,只剩冰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想死就喊。”

秦烈的低语冷得像冰,擦着他的耳廓划过,“刚才那枚子弹,瞄准的是你的眉心。我若晚拉你半秒,你现在已经是墙上一滩血泥。你真当他们是来救你?他们是来彻底灭口,给你收尸的。”

白震天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冰凉。

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褪去,最后彻底被彻骨的寒意和遭人背叛的荒谬、愤怒取代。他停止了所有挣扎,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秦烈,喉结艰难滚动数次,沉重地点了点头。

秦烈缓缓松开手,脊背紧贴冰凉的墙面,目光如电般快速扫过整条狭长楼道。

走廊逼仄昏暗,两侧住户房门紧闭,偶尔有门缝漏出几缕昏黄灯火,却无一人敢开门探头。在这片鱼龙混杂的城寨,看热闹往往要赔上性命,所有人都早已学会了麻木沉默。走廊尽头的窗户残破不堪,半扇玻璃早已碎裂,凛冽的风雨呼呼灌进来,吹得空气愈发湿冷刺骨。

“听着,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做。”

秦烈弯腰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砖,塞进白震天冰凉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他的手腕,沉声叮嘱,“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动、别出声,屏住呼吸。我没发话,你就当自己是具尸体,半点动静都别有。”

交代完毕,他身形一晃,轻盈得如同融入暗夜的壁虎,转瞬闪身躲进楼道左侧那扇摇摇欲坠的半掩铁门后,彻底隐入浓重阴影之中。

白震天攥着那块冰冷沾泥的碎砖,后背死死抵着湿滑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的声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手心早已沁满冷汗。

死寂没持续几秒。

“砰!”

暴力踹门的巨响骤然炸开,老旧门框剧烈震颤,斑驳的墙皮簌簌脱落。三道身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快步闯入,手中消音手枪寒光凛冽,战术手电的刺眼光束划破黑暗,在楼道里来回扫射,搜寻着踪迹。

“没人?刚才明明看见两人进了这栋楼!”

“逐层搜!上头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领头的杀手动作干练标准,是常年实战练就的专业战术姿态,步步谨慎地向前推进。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踩进一滩深水的瞬间,头顶早已腐朽中空的天花板夹层,传出一声细微的“吱呀”脆响。

三人下意识同步抬头,手电光束齐刷刷钉向头顶的天花板。

就是此刻!

嗖——!

一根手腕粗细的生锈铁管携着凌厉风声骤然坠落,宛如死神挥落的镰刀,精准狠狠砸在领头杀手的手腕之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杀手压抑至极的惨哼,他手中的配枪瞬间脱手飞落。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一道黑影已然从横梁缝隙倒挂俯冲而下。双腿如钢铁剪刀般死死锁死杀手脖颈,腰身骤然发力扭转。

咔!

短促、沉闷、致命的颈椎断裂声响起。

那名杀手的所有声响瞬间戛然而止,浑身力气瞬间抽空,身体软绵绵瘫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在上面!开火!”

剩余两名杀手脸色骤变,惊恐嘶吼着抬枪,对着上方横梁疯狂扣动扳机。

噗噗噗!

***压制后的枪声沉闷密集,子弹疯狂扫过木质横梁,木屑纷飞、灰尘漫天。可横梁之上空空如也,方才那道夺命黑影,早已凭空消失。

“人呢?见鬼了!”一人失声低吼,眼底满是惊惧。

“小心脚下!”

警示来得太迟。

第二名杀手刚低头扫视地面,脚踝骤然被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死死攥紧。巨大的拖拽力瞬间将他狠狠拽倒在积水地面,浑身被污水浸透。

秦烈借着污水和黑暗完美掩护,早已悄无声息滑铲至两人脚下,蛰伏待击。

他顺势夺过对方手中的手枪,手腕翻转,坚硬的枪托携全力狠狠砸在杀手太阳穴上。

一声闷响,那人双眼一白,身体瞬间僵硬,直接昏死过去,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最后一名杀手彻底被吓破了胆,再也顾不上任务,满心只剩逃命的念头,转身就朝着门口狂奔。

砰!

一声清亮枪响骤然炸响,打破楼道的死寂。

枪声并非出自秦烈手中,而是来自楼道尽头的沉沉阴影里。

狂奔的杀手大腿骤然炸开一团猩红血花,身体瞬间失衡,凄厉的惨叫声中,重重扑倒在污水里,手中配枪脱手滑出老远。

白震天伫立在阴影之中,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捡来的备用手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他的手依旧微微颤抖,残留着初次开枪的紧绷与慌乱,但眼底那股温吞怯懦的商人气息已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迹黑道多年的狠厉、果决与冰冷。

秦烈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扫了眼地上哀嚎挣扎的杀手,又侧头看向气场骤变的白震天,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玩味:“白先生好枪法,看来宝刀未老。”

白震天随手扔掉手枪,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满地尸体、血泊与狼藉,脸色惨白如纸,却硬是挺直脊背,撑住了身形,声音带着未散的惊魂未定:“他们……是真的要杀我。那是跟了我十年的人……”

十年追随,一朝反目。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黑道丛林,利益至上。”秦烈语气平淡,不见丝毫波澜,“这世上,从没有永恒的忠诚,只有永恒的筹码。”

他弯腰从尸体旁捡起一把锋利匕首,蹲下身,直面那名大腿中枪、痛得浑身抽搐的杀手。凛冽的刀尖在对方瞳孔前轻轻晃动,森寒的刀光彻底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剧痛与极致的恐惧双重裹挟,那杀手浑身疯狂颤抖,眼泪混着血水滑落,彻底崩溃求饶:“我说!我全都說!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谁派你们来的?”秦烈声线冰冷,字字逼人。

“是蝰蛇小队!”杀手不敢有半分隐瞒,语速慌乱急促,“他们收了洪胜一大笔钱,今晚的核心任务,就是除掉代号‘獠牙’的目标!顺带制造混乱,把白先生一并灭口,嫁祸给洪兴,逼两帮彻底火拼,他们好坐收渔利!”

这番话如同烈火浇油,瞬间点燃了白震天积压的怒火。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怒意翻涌,上前狠狠一脚踹在杀手完好的腿上,咬牙低吼:“好一个叛徒!我待大堂主不薄,他竟敢勾结外人背刺我!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秦烈眼底精光一闪,心绪沉定。

果然是蝰蛇,那支臭名昭著的国际雇佣兵小队。

那条神秘短信背后的势力,能量远比他预想的更加恐怖,竟能随意调动这种级别的精锐杀手,专门为他设下死局,还顺带搅动九龙黑道格局。

“洪胜内部,除了大堂主,还有哪些人参与此事?”

秦烈手腕微转,锋利的刃口轻轻划过杀手脸颊,一丝猩红鲜血瞬间渗出,细碎的刺痛让对方愈发恐慌。

“我真的不知道高层内幕!”杀手拼命摇头,脸色煞白,“我只是底层执行者,全程只对接大堂主,所有指令、行动都是他一手安排!我没骗你!”

大堂主。

洪胜三把手,觊觎白震天的位置多年,暗地里结党营私、积蓄势力,早就蓄谋夺权,只是一直藏得极深。

白震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抬手整理好凌乱褶皱的衣领。先前的儒雅从容彻底消散,眼底只剩沉沉阴鸷,像一头隐忍蛰伏的猛兽,透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他转头看向秦烈,语气郑重,带着全然的敬畏:“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往后你在九龙城寨,报我白震天的名号,无人敢动分毫。寨内所有生意,我分你一成干股。”

“我不需要庇护,也不贪钱财。”

秦烈起身,指尖轻轻拭去匕首上的血渍,目光锐利如炬,字字清晰:“我只要情报。”

“什么情报?”

“关于‘深渊’。”

“深渊?”

白震天眉头紧紧拧起,快速在脑海中检索这个名字,起初全然陌生,片刻后才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印象,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骤亮:“我想起来了!”

“最近码头到了一批私货,走的是境外暗线,全程避开海关稽查,收货的空壳公司,名字就叫深渊贸易!”

他脸色愈发凝重,继续补充:“这批货捂得极严,从头到尾都是大堂主亲自对接、亲自看守,半点不让旁人插手,行事隐秘得离谱。”

秦烈心头一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

终于有线索了。

那条神秘短信提及的“深渊”,果然和码头的秘密私货息息相关。

“带我去码头。”秦烈收刀入鞘,语气不容置喙。

“现在?”白震天望向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面露迟疑,“此刻码头戒备最严,全是大堂主的亲信手下,就我们两个人闯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秦烈抬眼,漆黑的眸底透着极致的冷静与孤注一掷的自信,“再者,你不想抓个现行,清理门户,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白震天沉默良久。

眼底的犹豫一点点褪去,最终被决绝的狠厉彻底取代。这是一场豪赌,但他早已深陷棋局,别无选择。

“好!去码头!”他咬牙应声,随即看向秦烈,“借我一把枪。”

秦烈随手将手中的配枪抛给他,语气淡漠:“省着点用,子弹不多。”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出阴森死寂的筒子楼,身形迅速融入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像两道隐匿的黑影,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之中。

暴雨依旧倾落,不停冲刷着地面残留的血迹,看似洗去了表层的罪恶,却始终冲不散这座围城深处淤积的黑暗与污浊。

长夜漫漫,杀机未歇。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巷道尽头的深邃阴影里,一道隐匿的身影静静伫立,将两人前往码头的方向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抬手按住耳麦,冰冷的声音在寂静雨夜悄然响起:“目标离开筒子楼,前往码头方向。B计划失败,启动C计划——围点打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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