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清晨，从来没有温柔可言。

头顶老旧生锈的排气扇嗡嗡震颤，发出刺耳的低频噪音，楼下沿街茶餐厅的卷帘门被猛地扯下，哗啦一声脆响撕破朦胧天色。混杂着劣质机油、积水腐味与隔夜餐厨馊气的风穿巷而过，这股浑浊沉闷的气息，是这片破败城区独有的晨间底色。

幽深阴冷的后巷里，秦烈后背抵着潮湿斑驳的墙面，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左臂断裂的骨骼虽已做过临时固定，但彻夜血战加上大量失血，让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反复上涌，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智。他唇间衔着那根泡烂的湿烟，反复咀嚼着干涩发苦的烟草味，借着这股尖锐的苦涩，勉强压住翻涌的昏沉，维系着最后一丝清醒。

巷口转角，赤练躬身警戒，身形紧绷如弦。她手中的战术手枪弹夹已然过半，指尖死死扣住枪身，目光锐利地来回扫动着巷口每一处死角，不敢有半分松懈。

“队长，你脸色差得吓人。”赤练压低声音，语气藏不住的焦灼，“我们必须立刻找安全屋清创止血，否则伤势会彻底恶化，接下来……”

她的话音未落，巷口上方那块日夜闪烁、破旧不堪的“足浴按摩”霓虹灯牌，骤然爆出一串刺眼的电火花。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整排灯带瞬间熄灭，整片巷口骤然暗了一截。

秦烈骤然抬眼，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老旧电路老化故障。

是高频信号强行干扰，导致电路过载熔断。

“低头！”

他低吼出声，本能爆发力瞬间拉满，右手迅猛探出，一把将毫无防备的赤练狠狠按向满是污水淤泥的地面。

嗡——！

细微却致命的破空声贴着两人头皮呼啸掠过，三道黑影狠狠钉死在身后的青砖墙壁上。并非常规子弹，而是三枚尾翼高速旋转的微型追踪飞镖，硬生生嵌入墙体三分，顶端红色指示灯急促频闪，在昏暗里透着诡异的杀机。

下一秒，密集低沉的蜂鸣声从巷口上空碾压而来，笼罩整段后巷。

六架通体漆黑的“蜂鸟”自杀式无人机悬停半空，如同嗅到浓烈血腥味的掠食鱼群，呈扇形死死封死巷口所有逃生通路。机身侧面镌刻的银色齿轮徽章——深渊重工的专属标识，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寒光。

空旷狭窄的巷道中，毫无温度的电子合成音机械回荡，不带半分人情：

“锁定目标。秦烈，编号A-093；赤练，编号A-094。威胁等级：极高。执行指令：就地抹杀。”

“这群疯狗，追得比索命鬼还快！”

赤练低骂一声，手腕果断抬枪，两道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

两发子弹精准命中两架无人机的高速旋翼，撞击瞬间火星四溅，失控的机体打着旋儿重重砸落地面，彻底报废。

剩余四架无人机瞬间分散走位，规避火力的同时，机腹暗藏的微型机炮飞速预热，炮管高速转动，杀意凛冽。

“别恋战，进楼！”

秦烈强忍左臂断骨撕裂的剧痛，反手一把拽起赤练，身形踉跄却速度极快，抬脚狠狠踹开身侧一扇锈蚀松动的铁门。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瞬间倾泻而至，身后的砖墙瞬间被打成筛子，砖石碎屑、尘土漫天飞溅。两人身形一滚，堪堪遁入昏暗楼道的刹那，整条巷道已被无死角的火力网彻底覆盖，根本无处藏身。

这是九龙城寨最典型的握手楼，楼栋间距窄得极致，毗邻的窗台几乎相接，拥挤、破败、错综复杂。楼道狭窄幽深，堆满住户杂物、废旧家具与垃圾袋，光线昏暗晦涩，视线受阻严重。但对熟稔这片区域每一寸肌理的秦烈而言，这片外人眼里的迷宫，是最完美的周旋猎场。

“冲三楼！老鼠强的地盘，地形我们熟！”

秦烈低声喝令，左臂不敢晃动分毫，全程紧绷受力，步伐虽带着难以掩饰的踉跄，却每一步都踩在最刁钻的逃生路线上，没有半分冗余。

两人刚冲上二楼转角，头顶水泥天花板骤然轰然炸裂。

又一架无人机破顶俯冲而下，碎石混着灰尘轰然坠落，猩红的电子锁定眼死死盯住下方的赤练，自爆装置蓄势待发。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秦烈无暇思索利弊，右手顺势捞起楼道角落一根废弃生锈的粗铁管，透支的身体骤然迸发极致爆发力。他侧身堪堪避开无人机的冲撞轨迹，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铁管如长枪般迅猛捅出。

滋啦——！

铁管精准卡死无人机的旋翼轴承，高速转动的机械结构瞬间卡死崩滞，巨大的离心力直接将粗铁管震得弯折变形。失控的无人机惯性撞向墙面，轰然炸出一团灼热火球，滚烫气浪瞬间将两人狠狠掀翻在地。

赤练撑着满地灰尘狼狈爬起，抬眼瞥见秦烈左臂伤口再度撕裂，新的血水顺着衣袖不断渗出，脸色瞬间发白：“队长，这样硬拼不是办法！它们搭载热成像，全程联网同步数据，我们在明，它们在暗，根本耗不起！”

秦烈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抵住满是斑驳涂鸦的冰冷墙面，额角冷汗不断滑落，眼底却沉淀着刺骨的冷静：“它们靠联网锁定目标，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抬眼扫过头顶密密麻麻、交错缠绕的老旧电线，线缆杂乱无章，全是住户私拉乱接的偷电线路，绝缘层老化破损，毫无防护。

“赤练，把***给我。”

赤练微微一怔，瞬间领会他的意图，迅速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枚自制*******：“你要烧楼？”

“不烧楼。”

秦烈抬手接过沉甸甸的玻璃瓶，目光锁定头顶交错如蛛网的高压主线，语气冷冽，“烧它们的眼睛。”

话音刚落，楼道外传来一阵沉重规整的机械脚步声，金属踏地的轰鸣由远及近，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是深渊重工的地面清除小队——猎犬机甲。

“目标锁定二楼区域，即刻破门清缴。”

厚重的防盗门在液压钳的巨力下轰然变形、强行撕开，一名全副武装的机械士兵探出半个机身，电子眼快速扫描楼道，却恰好对上阴影里站起身的秦烈。

秦烈指尖拨掉***拉环，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投向门口的机甲，而是倾尽浑身余力，将***狠狠砸向头顶老化的高压电缆主线。

玻璃瓶轰然碎裂，烈性燃油倾泻而出，明火瞬间吞噬老化的绝缘皮层，顺着线缆疯狂蔓延。

滋——轰！

下一秒，整栋违章楼栋的电力系统彻底崩盘，发生灾难性短路。

刺眼的蓝色电弧如疯狂乱窜的蛇蟒，在狭窄楼道里四处溅射，高压过载的电流顺着私拉乱接的线路，瞬间蔓延整片街区。

“警告！高频电磁干扰！视觉系统瘫痪！数据链接中断！”

门口的机械士兵瞬间卡顿僵直，电子视野彻底被雪花白屏覆盖，所有作战系统尽数失效。窗外盘旋的无人机群彻底失去信号依托，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纷纷撞向墙体、彼此碰撞，尽数失控坠毁。

“走！”

秦烈抓住转瞬即逝的混乱空档，一脚踹僵门口的机械士兵，反手拽住赤练，头也不回冲出楼道后门。

楼外街道早已彻底乱作一团。

连锁短路引燃街边杂物，零星明火升起，滚滚浓烟腾空而起，恰好遮蔽了高空卫星与所有监控探头的视野。沿街居民的尖叫哭喊、慌乱的脚步声、远近交错的警报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打乱了整片区域的监控布局。

秦烈带着赤练扎进纵横交错的巷道迷宫。他熟稔这里的每一条暗巷、每一处天井、每一个隐蔽的下水道入口，烂熟于心的地形，是他与生俱来的底牌。

两人翻越油腻湿滑的民居窗台，跃过堆满生活垃圾、散发恶臭的天井，如同两头负伤却依旧狡黠凶悍的孤狼，在猎人层层布下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撕开一道逃生裂口，稳步突围。

……

半小时后。

城区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地下室黑诊所。

老旧的手术灯管忽明忽暗，电流不稳的滋滋声持续作响。密闭的狭小空间里，消毒水的刺鼻冷味混杂着常年不散的潮湿霉味，闷得人呼吸发紧。

“老鬼，又欠你一次。”

秦烈赤裸着上身坐在手术台边缘，浑身冷汗涔涔，发丝尽数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额角。左臂伤口血肉模糊，骨骼错位的创伤触目惊心。

被称作老鬼的中年庸医叼着半截未点燃的雪茄，手里捏着冰凉的骨锯，俯身打量着秦烈扭曲错位的左臂，忍不住啧啧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匪气的唏嘘：“你这胳膊断得七零八落，跟打散的拼图一样，换别人早躺尸了，你还能自己撑着走过来，真是实打实的怪物体质。”

“少废话，接好。”

秦烈咬牙咬住干净毛巾，布料死死抵住齿间，声音闷沉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还有账没算，没时间躺着养伤。”

老鬼耸耸肩，不再多言，拎起一瓶高浓度酒精，毫无铺垫地直接浇在撕裂的伤口创面。

刺骨的灼痛瞬间席卷全身，秦烈浑身肌肉骤然紧绷，脊背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震颤，却自始至终死死咬牙隐忍，连一声痛哼都未曾溢出喉咙。

一旁的赤练正低头清理身上的擦伤、磕碰伤，目光无意间扫过墙面那台老旧彩电。屏幕满是斑驳雪花点，画面模糊卡顿，是老式信号接收的常态。

可下一秒，屏幕骤然剧烈跳动一下。

原本正常播放的晨间新闻瞬间被强行切断、覆盖。

整片屏幕骤然转为刺眼的血红底色，两张高清人像照片突兀弹出，铺满整个画面。

是秦烈，是赤练。

照片下方，还附着一条条伪造规整的档案记录，字字都是刻意捏造的黑料。

滚动的白色字体，冰冷、刺眼、字字诛心：

【全城紧急通缉令】

【涉案人员：秦烈、赤练】

【涉案罪名：恶意炸毁市政设施、蓄意屠杀无辜平民、非法窃取高端商业机密】

【危险等级：极度危险，持有重型杀伤性武器】

【深渊重工悬赏：提供有效线索，奖励一百万信用点；击毙二人，奖励五百万信用点】

【全城警戒，格杀勿论！】

赤练盯着屏幕上颠倒黑白的文字，指节死死攥紧，拳头咔咔作响，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五百万……这群杂碎！脏水泼得真够彻底！所谓的市政设施，是他们藏在地下的人体实验室！所谓的屠杀平民，是他们自己培育的畸变怪物！”

怒火滔天，却无处宣泄。

秦烈缓缓抬眼，目光淡漠扫过刺眼的通缉画面，脸色依旧苍白虚弱，眼底却一片寒凉平静。

“这座城市里，真相是最廉价的奢侈品。”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看透规则的漠然，“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开口讲故事。”

他靠着墙壁缓缓坐直身体，左臂已经被老鬼固定上厚重的石膏与加固钢钉，暂时稳住了伤势。望着屏幕上自己那张冰冷刻板的通缉照，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老鬼，有干净烟没？”

老鬼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隔空扔了过去。

秦烈抽出一支，抬手点燃。

辛辣的烟雾入肺，滚烫的灼烧感恰到好处，勉强压下伤口阵阵钻心的剧痛。他垂眸看着跳动的烟头星火，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赤练。”

“在。”赤练立刻收敛怒火，沉声应答。

“把这份通缉令，全部截图保存。”

秦烈吐出一口淡薄烟圈，烟雾缭绕，衬得他眼底锋芒愈发幽深锐利。

“发给九龙城寨所有帮派、地下拳手，发给每一个被深渊重工压榨、走投无路的底层人。”

赤练微微一怔：“队长，要做什么？”

秦烈缓缓起身，脚步微沉，一步步走到电视机前，抬手直接关掉那片刺眼的血红画面。

黑暗重新笼罩狭小的诊所房间，唯有烟头一点星火，在寂静里明灭不定。

“告诉所有人，深渊重工把五百万赏金摆在了明面上。”

“想拿钱的，尽管来找我。”

“想活命、想翻身的，就跟我一起，掀了这张由他们掌控的赌桌。”

窗外，原本零星的警笛声越来越密，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彻底封锁了整片城区。

全城搜捕的大网，已然彻底铺开。

秦烈抬手掐灭烟头，细碎的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燎原欲燃的狂焰，比战火更烈，比黑暗更硬。

“全城通缉？”

他低声重复一句，唇角扬起一抹桀骜凛冽的笑。

“很好。”

“从现在起，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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