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雨中故人
那场雨,下了三天。
汝水涨了,码头停了航,清水镇的青石街,被雨水冲得发亮。砚生医馆生意清淡,江砚正坐在灯下,整理药材。
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股雨气,裹着寒意,涌了进来。
“看诊?”罗十三抬头,“这天……”
来人没说话。
是个一身黑衣的女子,斗笠压得很低,浑身湿透,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按着腰侧——那里,正往外,渗着血,混着雨水,在门口的青石上,滴成一小摊暗红。
江砚抬起头。
那女子也抬起了斗笠。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双眼,刚硬,锐利,带着江湖风霜,却在看清江砚的那一刻——
怔住了。
江砚也怔住了。
“……苏挽?”
—
是她。
苏挽。
那个一年多前,雪夜负伤,闯进他云中城那间小铺求医的“风雪客”;那个在卫家死士围攻时,去而复返、与他并肩杀出的将门孤女;那个在云中城外,与他擦肩暂别的——侠女。
一年多不见。
她变了,又没变。
那身刚烈的剑气,还在。可那张脸上,多了风霜,多了疲惫,眉眼间那点沉,是被仇恨和奔波,一寸寸磨出来的。
而她眼前这个,本该是那间北境小铺里、瘦弱木讷、被人欺凌的少年——
也变了。
他长高了些,身板结实了些。可变得最多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那点怯懦、那点惶惑、那点被人欺负惯了的躲闪,不见了。
如今的江砚,坐在自己的医馆里,从容,沉静,眉宇间,是一种独当一面的、让她几乎认不出来的,笃定。
两个人,隔着一帘雨,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千言万语,都堵在那一声,迟疑的“苏挽”,和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里。
—
“你的伤。”
到底是江砚先回了神。
他几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一搭手,他眉头就皱了——她腰侧那道伤,又深又长,是刀伤,还沾了泥水,再拖下去,要发脓。
“罗十三,烧水,取金创药。”江砚的声音,沉稳得不容置疑,“后堂。”
他扶着她,往后堂走。
苏挽却在他搭上她手臂的那一刻,本能地,一僵,按住了腰间的剑。
这是她流落江湖一年多,养出的本能——不信任何人,尤其是,触碰她的人。
江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强来。
“还是不肯让人靠近。”他低声道,语气里,没有怪,只有一点,了然的,叹息,“一年多了,你还是这样。”
苏挽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一年多前,是她,护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从卫家的死士里,杀出来。
一年多后,是这个少年,沉稳地,扶着浑身是伤的她,要替她,疗伤。
变化,何其大。
她按在剑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有劳。”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随即,一直强撑着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进了江砚怀里。
—
苏挽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江砚替她清了伤口、上了药、灌了汤药。他的医术,比一年多前,精进了太多——这道险些要命的刀伤,被他处理得干净利落。
罗十三蹲在门口,啧啧称奇:“弟,这就是你跟我提过的、北境那位救过你命的姑娘?”
“嗯。”江砚守在榻边,替苏挽掖了掖被角。
“好刚烈的一个姑娘。”罗十三压低声音,“都伤成这样了,昏过去前,手还按在剑上。这是……被仇家追杀?”
江砚没答。
他望着昏睡中、依旧紧锁着眉头的苏挽,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年多了。
他常在夜里想起她。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柄并肩的剑,想起暂别时,她那句“后会有期”。
他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为什么伤成这样?她在查什么?又是被谁,追杀到了这中州腹地?
江砚的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苏挽贴身的一样东西——
一枚冰凉的、断裂的,将印。
半枚。
江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半枚将印,他认得。
一年多前,在云中城,她落下过它,他替她,物归了原主。
如今,它还贴身带着,磨得发亮——
可见,这一年多,她要查的那桩事,那桩与这半枚将印有关的、压在她心头的事,她,一刻,都不曾,放下。
—
苏挽醒来时,是第二日的黄昏。
雨,停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却收拾得干净温馨的屋顶。腰间的伤,被妥帖地包扎着,不再钻心。
她侧过头。
江砚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看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醒了。”他放下书,给她倒了碗温水,“伤口缝了七针,半月内,别动剑。”
苏挽撑着坐起身,接过水,没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江砚,”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一年多不见,你……不一样了。”
“你也不一样了。”江砚看着她。
“我听人说,”苏挽缓缓道,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清水镇有位江先生,仁心妙手,凭一己之力,扳倒了把持此地多年的水龙帮。”
“我循着这桩传闻来,想着,或许能借这位‘江先生’的人脉,打探些消息。”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
“我怎么也没想到——”
“这位,名动汝水的‘江先生’,”她盯着他,声音放得很慢,“竟是你。”
“竟是那个,一年多前,在北境,需要我护着才能逃命的——瘦弱少年。”
江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他平静地说,“我离了北境,南下,在这清水镇,落了脚。”
“这一年多,”他顿了顿,“发生了很多事。”
屋里,静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良久,苏挽放下了水碗。
她看着江砚,那张刚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卸下了些许防备的,神色。
“江砚,”她轻声道,“我要查一桩事。”
“一桩,关乎我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性命的——冤案。”
“而这桩冤案的线索,最近,指向了一个,我惹不起、也查不动的庞然大物。”
她抬起眼,那双眼里,是滔天的恨,也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
“你,”她问,“愿不愿意,听我,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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