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她的剑
江砚把那支秃笔,摊在了苏挽面前。
破旧,秃头,平平无奇。
“就是它。”他说。
那一夜,在义庄的破棺旁,江砚把这支笔的来历——魂穿、手札、笔意通玄、一笔成真——除了“现代灵魂”那段不可言说的,原原本本,对苏挽,说了。
他也说了代价。
“我每造一物,都要折气血、抽寿元。”他看着自己掌心那洗不净的墨痕,“都要在天地间,留下‘墨痕’——卫氏,就是循着这墨痕,追了我一年多。”
“方才那堵墙,”他抹了把嘴角未干的血,“我急造,没静心,反噬重了些。”
苏挽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没有惊呼,甚至,没有露出江砚预想中的,那种,看见“神物”的,贪婪。
她只是,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
听完,苏挽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卫氏追杀你,不是因为你得罪了它。”
“是因为,它想要,这支笔。”
“嗯。”
“它若得了这支笔,”苏挽的脸色,变了,“以卫氏的野心——伪造、构陷、谋夺兵权……再加上这支‘想造什么就能造什么’的笔——”
“那不是,要变天了?”
江砚摇了摇头。
“它得不到。”他平静地说,“这支笔,认的是‘懂’和‘心’。卫氏那帮人,贪、妄、狠——就算抢了笔去,落在他们手里,造不出真东西,只会,反噬其身。”
“可它们不懂这个道理。”他顿了顿,“所以,它们,会一直,来抢。”
苏挽看着江砚。
看着这个,身负如此惊天秘密、却把自己,死死框进“三戒”里、宁可被追杀一年多、也不肯,用这支笔,去谋一分私利的少年。
她忽然,彻底地,读懂了他。
—
“江砚,”她轻声道,“你知道,你方才,做了什么吗?”
江砚一怔。
“你为了救我,”苏挽盯着他,那双刚硬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层她极力压抑的,水光,“把你藏了一年多、连命都不肯赌的秘密——”
“在卫氏死士面前,亲手,露了出来。”
江砚沉默。
是。
他露了。在那一刻,他什么都没算。他只知道,苏挽,要死了。
那堵铁壁,不只护住了苏挽的命。
也,亲手,把他自己,推到了卫氏,更凶险的,围猎之下。
“你为什么,”苏挽的声音,发着抖,“为我,做到这一步?”
江砚张了张嘴。
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他只是,望着她,轻声道:“你救过我的命。”
“黑松岭……不,云中城。一年多前,是你,护着我,杀出来的。”
“这一回,”他扯了扯嘴角,“轮到我。”
苏挽别过脸。
她不想让江砚,看见,她那点,五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失控。
良久,她才,重新,转过头。
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横在他们之间、关于“信任”的,坚冰,碎了。
—
“江砚,”苏挽站起身,拔出了她那柄剑,“你救我,露了你的秘密。”
“那我,”她将剑,横在身前,眼神郑重,“也,把我的,交给你。”
“你这支笔,能造你‘懂’的东西。”
“那我,”她道,“教你,懂,我懂的东西。”
江砚一愣。
“我是将门出身。”苏挽的眼里,燃起一种属于军人的、锐利的光,“苏家世代戍边,搏杀之术、辨敌之法、排兵布阵、机关消息——这些,我自幼,耳濡目染。”
“这些,你都不懂。”
“可你若懂了——”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那支笔,是不是,就能,造出对应的东西?”
江砚的瞳孔,骤然一亮!
是啊!
他造刀,先懂刀。他造机关,先懂器械。
那他若,懂了真正的搏杀、真正的兵法、真正的战阵——
他笔下,能造的东西,岂不是,要,脱胎换骨?
—
从那夜起,逃亡的间隙,查案的途中,多了一桩功课。
苏挽,教江砚,武。
一柄剑,如何刺、如何格、如何借力;临敌时,又怎么辨对方的破绽、算对方的来路。她把苏家世代,用命换来的,搏杀的“理”,一点一点,掰开了,讲给他听。
讲到兴处,她抓起一根枯枝,蹲在地上,画雁门关的城防图——哪里是隘口,哪里能伏兵,胡骑从哪个豁口冲下来。枯枝戳着泥地,沙沙作响,像是把她父亲教过她的那些,又,从头,过了一遍。
江砚学得,极快。
他学武,不为亲手杀敌——他身子弱,练不成绝顶高手。
他学的,是“懂”。
他要懂,一招杀人的剑,为什么偏偏这样刺;一场厮杀,胜负的关窍,究竟卡在哪一处。
懂了这些“理”,他笔下,便能,造出对应的“招”。
虽然,“把武术招式写成真”这一步,他如今的“临帖”境界,还够不着——手札里说,那是“自成一体”的本事。
可他知道,他正在,一步一步,往那个门槛,走去。
而替他,垫下这一级级台阶的——
是身边这个,一剑一剑,倾囊相授的,姑娘。
—
那些日子,苏挽教江砚武,江砚教苏挽,如何摸底、如何布局、如何隐忍。
一刚,一稳。
她的烈,磨平了他几分过度的谨慎;他的稳,也压住了她几分不顾一切的莽撞。
两个人,在刀光剑影、亡命奔逃的缝隙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
罗十三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时不时,在一旁,怪声怪气地,起哄。
每每这时,苏挽就瞪他一眼,江砚就咳嗽一声,气氛,便,微妙起来。
那是,一段,虽然凶险、却,有光的,日子。
只是,他们都没忘记——
身后,是卫氏,越收越紧的网。
身前,是田守拙嘴里,那桩,还未揭开的,苏家旧冤。
“田守拙,”那夜,苏挽收剑入鞘,望向蜷缩在义庄角落、瑟瑟发抖的书吏,眼神重新冷了下来,“也该,开口了。”
江砚点头。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
田守拙嘴里,吐出的,不是,昭雪的希望。
而是,一条,通往,更深的,绝望,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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