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半夜叫魂
山海关没去成。
怨尸被斗篷人劫走之后,九叔临时改了路线。六具尸体得送到绥中的义庄,从乱石沟往西南,过六股河,走一天一夜的路。
阿文对绥中没啥概念,只知道是个县城,靠着海。东北的海冬天会结冰,冰面上能走马车。
“比乱石沟冷。”九叔说,“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阿文裹紧了棉袄。身上的湿衣服换了,穿的是九叔从义庄翻出来的一套旧棉袄。灰扑扑的,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挽了三道,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阿如没跟来。九叔让她留在乱石沟看家,顺便看着大黑狗。阿文走的时候,阿如站在义庄门口,绿灯笼举在身前,没说再见,就那么看着他们走。
走了大半夜,终于到了绥中地界。
义庄在城外三里地的一个土坡上,四面没有人家,孤零零一座院子。院墙用石头垒的,齐腰高,上面长满了枯草。院子里停着几口棺材,棺材盖上落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九叔推开义庄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绥中义庄,庄头姓孙,是个瘸子。”九叔把六具尸体停在院子里,靠墙站好,“今晚在这儿歇一宿,明天再走。”
阿文把绿灯笼挂在门框上,走进屋里。屋里一铺大炕,炕上铺着高粱秸编的席子,席子破了好几个洞。墙角堆着几捆黄纸和香烛,还有一个铁盆,盆里有烧过的纸灰。
“瘸子孙呢?”阿文问。
“可能去县城了。”九叔上了炕,把烟杆叼在嘴里,“别管他,咱们住咱们的。”
阿文也上了炕,屁股一挨炕席,凉得他蹦了起来。
“这炕是凉的!”
“东北的义庄,炕都是凉的。”九叔吐了口烟,“死人不用热炕。”
“可咱们是活人啊。”
“将就一宿。”九叔把棉袄脱下来叠好当枕头,躺下了,“明天到了县城就有热乎饭吃了。”
阿文看了看阿如给他准备的干粮袋子——瘪的,只剩半个硬邦邦的苞米饼子。
他叹了口气,把棉袄裹紧,缩在炕角,闭上眼睛。
折腾了一宿加一白天,阿文累得像条死狗。脑袋一沾枕头就迷糊了,迷迷糊糊中听见九叔的呼噜声,老头儿的呼噜打得很有节奏,像拖拉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文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阿文——”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阿文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门框上的绿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九叔的呼噜声也停了,炕上没人。
“九叔?”阿文喊了一声。
没人应。
“师傅?”
还是没人应。
阿文坐起来,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炕上只有他一个人。九叔的棉袄还在,烟杆也在,但人不见了。
门是开着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凉飕飕的。
“阿文——”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回阿文听清了,是从院子外面传过来的。不是九叔的声音,也不是阿如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听着像个老太太,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刮玻璃的那种感觉。
阿文下了炕,走到门口。
院子里,六具尸体还靠在墙上,整整齐齐的,额头的黄符在风里轻轻飘着。
但院子中间多了个东西。
一个纸人。
纸人是用白纸糊的,有半人高,画着红脸蛋、红嘴唇,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它站在院子中央,面朝阿文,一动不动。
阿文的头皮发麻。
纸人他见过,农村办丧事的时候烧的那种。但那些纸人是用来烧的,不会自己站着。
“阿文——”
声音就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
纸人的嘴巴没有动,但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纸壳子里面说话。
“来啊,来啊——”
阿文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铜烟杆别在炕上,没带。
他转身回屋,抓起炕上的铜烟杆,重新走到院子里。
纸人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纸人的腿是纸糊的,但走起路来“咔咔”响,像是踩在干树叶上。
阿文举起铜烟杆,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当——”
铜声在院子里回荡。
纸人停了。
但只停了三秒钟,又继续往前走。
阿文连敲了三下。
“当当当——”
纸人的身体开始发抖,纸糊的胳膊“噼里啪啦”响,像是要散架了。但它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来啊,来啊——”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阿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朝纸人扔过去。符纸在空中飘了两下,落在纸人脚边,没起作用。
他想起来了,九叔说过,符纸得贴上去才有用。扔是扔不中的。
纸人已经走到跟前了,离他只有两步远。
阿文闻见一股糊味,像是纸被烤焦的味道。纸人的身体开始冒烟,从里面透出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壳子里烧。
“嘭——”
纸人炸了。
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雪。纸屑落在阿文头上、肩膀上,有的还带着火星子,烫得他直拍。
纸屑落尽,院子里恢复平静。
六具尸体还在墙上靠着,九叔的烟杆还在阿文手里,但九叔还是不见踪影。
“师傅——”阿文朝院子外头喊。
没人应。
阿文提着铜烟杆走出院子,外面是一片荒地,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能看出去很远。
远处,有一个人影。
不是九叔。那个人影很矮,佝偻着腰,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戴着顶白色的帽子——像丧事上戴的那种孝帽。
人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雪地里一下一下地挖。
阿文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一点。
那个人影突然停了下来。
它慢慢转过头,朝阿文看过来。
脸是白的,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纸的白。红脸蛋,红嘴唇,眼睛是两个黑洞。
又是一个纸人。
但这个纸人比院子里那个大得多,有真人那么高。它手里拿的不是铲子,是骨头——一根人的大腿骨,用它当铲子挖雪。
阿文的后背全是冷汗。
纸人扔掉骨头,朝阿文走过来。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膝盖不能弯,两条腿直直地往前戳。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是人的形状,但只有四个脚趾。
“当——”
铜烟杆敲在地上,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纸人没停。
阿文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停。
纸人越走越快,几乎是在跑。白纸糊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红嘴唇咧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窟窿。
阿文转身就跑。
跑回院子,跑进屋里,一把抓起炕上九叔的烟杆——不是他的那根,是九叔备用的那根短烟杆。
他把两根烟杆都攥在手里,对着门口。
纸人已经到院子门口了。
它站在门口,没进来。
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阿文,盯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走了。
阿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纸人的脚步声,是人的。
九叔从院子外头走进来,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在月光下飘散。
“师傅,你去哪了?”
“去追那个叫魂的。”九叔蹲下来,捡起地上一片纸屑,看了看,“纸人替身,真身跑了。”
“那刚才叫我的声音?”
“引魂术。”九叔把纸屑揉成团扔掉,“有人在用纸人引你的魂,只要你答应了,魂就会被勾走。”
阿文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我刚才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九叔走进屋里,上了炕,“睡吧,天快亮了。”
“还睡?万一再来呢?”
“不会来了。”九叔把烟杆放在枕头边,“纸人被炸了,施术的人得缓几天。这几天消停。”
阿文也上了炕,但这一宿再也没合眼。
他盯着门框上那盏灭了的绿灯笼,脑子里一直回放着纸人的脸。
红脸蛋,红嘴唇,两个黑洞。
天快亮的时候,绿灯笼突然自己亮了。
阿文吓得一哆嗦。
九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大惊小怪的,它自己也怕黑。”
阿文看了看灯笼,又看了看九叔的背影,苦笑了一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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